不解,怨恨,恐慌、无措······这些情绪充斥在程物的心头,他甚至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发出声音,只能惊惧而又无声地注视着面前的男人,看着对方那双盛满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的眼睛。
男人那只握着刀的手也在发抖,不同于记忆中总是温暖干燥的大手,此时那是手的五指上面沾满了血污,显得有些可怖。像是注意到了程物的目光,对方将那只拿着刀的手向身后藏了藏,蹲下来和程物平视着。
他看着程物时的目光很奇怪,又有些矛盾。像是带着不舍与解脱,又带着担忧和愧疚,可那时的程物却只在其中读到了悲伤和决绝。
“别看他的画,永远不要看······”
男人的声音很轻,干涩而又沙哑,像是穿行沙漠经久未进水米的孤行旅客,又好似即将启程久不归家临行前的最后诲语。他忽然抬手狠狠地握上了程物的肩膀,猩红的眼睛里盛着癫狂的血丝,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永远都不要去看他的画,记住了吗?”
程物并没有听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此时的情景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慌忙地点着头,心底一片无措的茫然。
年幼的程物点下了头之后,扣在他肩膀上的手似乎也终于放松了下来。而就在男人的手放下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却再次扑朔扭曲了起来。女人的尖叫,低声的抽泣,液体一点点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有男人绝望的呜咽······这些声音似乎在恍惚间被无限地放大,震得程物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而视野再次恢复的一瞬间,他惶然地发现眼前的人面容正在急剧地扭曲变换。男人原本温和的眉眼变得更加立体硬挺,面容也更加年轻。一转眼,他面前的人就变成了陆执的模样。
而眼前的陆执似乎又和平日里不太一样,他额角带着淤青,原本凌厉的眼眸也在不知何时变得黯然无光。陆执的浑身上下都是伤,像是被血意浸透了一样。
陆执半跪在地上,抬眼看着程物,开口的一瞬间鲜血便从他的口中溢了出来。而陆执却像是无知无觉一般,有些空洞的声音逐渐和身后诡谲的女声合为一体:“程物······救救我。”
第63章 见面
“程物,程物你醒醒!”
陆执的声音似乎从更远处传来,和眼前这个看起来狼狈而诡异的陆执不同,那个声音明显带着焦急,也更加有力。
肩膀上一股巨力忽然袭来,陆执满是血渍的双手狠狠地扣住了程物,眼神狠厉得像是要将他拆吃入腹一般,程物望着眼前的情景,心底恍然间生出了一股怪异的感觉,还未来得及待他细究,眼前的一切又开始慢慢变得模糊······
程物猛然惊醒了起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屋顶有些刺眼的灯光和陆执带着关切的神情。
见到他醒了过来,陆执这才放心地松开了握着程物肩膀的手,脸上也出现了几分后知后觉的尴尬。他坐在床的另一边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我刚刚看你的状态不太对劲,好像是被梦魇住了一样,就想着把你叫起来。”
“······”
程物半晌都没说话,愣愣地望着洁白一片的天花板,整个人都像是放空了一样。好半天他才坐起了身,缓缓吐出来一口气,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陆执。
“谢谢陆队了,下次如果再遇到类似的情况,麻烦你······记得把我喊醒。”
陆执本来还在担心自己是关心则乱扰人清梦了,听到程物这样说,心底也对于程物的梦魇渐渐有了几分猜测:“你经常这样吗?”
没料到陆执会问起这个,程物不由得感觉到有一些奇怪。他印象中的陆执并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按理来说不会和其他人问起这种与他完全无关的事情。
但是程物也没有多想,他的思绪还完全沉浸在刚刚的梦中,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陆执:“也还好,我睡眠质量很差,一般情况不会陷入深度睡眠太久。”
陆执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江局昨天交代了,我今天得去和朝山市局的人交接案子,你还要再睡一会儿吗,我给你关个灯?”
程物这才注意到,卧室外的天色已然大亮,陆执身上已经换下了他昨晚给他找出来的那身睡衣,一副准备去上班的架势。
“关了吧,”程物看着下了床的陆执,一身随意的长衣长裤也掩盖不住周身那种板正笔挺的气质,怎么有时候脑子里就和少了根弦一样,“陆队,外面天这么亮,就没必要拉着窗帘开灯了吧?”
陆执听到这话明显一愣,程物见到他在这个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陆执还在感慨自己脑子犯抽,见到程物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一边笑着,一边点了一下头:“我这脑子刚刚死机了,没反应过来。那你接着睡会儿吧,时间还早呢,我就先走了?”
······
目送着陆执从家中离开之后,程物也再没有了睡意。他随手抓了一把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下床从书柜的夹层里抽出来了一张安阳市区的地图。
程物的目光缓缓从地图的一角移向另一边,像是在思忖着什么。接着他合上了地图将它放回了原位,动作飞快地洗漱了一番就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出了门。
······
陆执开着车快到分局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吃早饭,便将车停到了路边打算下车去买两个包子。
他如同往常一样和老板打了声招呼,这包子铺开在分局的附近,老板也早就和陆执等人混了个脸熟,很快就将陆执的包子装好递给了他。
陆执接过包子脸上带着笑和老板道了声谢,刚准备转身上车就注意到不远处的分局门口,有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正站在门前徘徊,脸上带着游移不定的神情,看上去很是纠结。
“陆队!你在这发什么愣呢?昨天江局不是特地交代过今天要接待朝山来的同事,让咱们千万不能迟到的吗?”
陆执的肩膀被身后的人拍了一下,他转过身见到是分局的接线警员,笑着招呼了一声:“知道,这不我刚刚去买了俩包子当早饭,正准备去找个地方停了车呢。”
那警员也没再和他多说,笑着和陆执挥了挥手:
“行,那陆队您去停车吧,我就先上去了。”
陆执和对方点了点头,再回过神却见刚刚的位置已经没有了那个女人的身影,他也来不及再多想,看着车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快到上班时间了,忙上了车准备找个位置把车停一下。
······
陆执刚进分局的大门,葛城便一脸凝重地迎了上来:“陆队,你可算来了。江局正找你呢,应该是朝山的人要到了。”
接着,葛城左右瞧了瞧,见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这才压着嗓子低声问:“陆队,咱们真就这么把案子移交了?万一朝山的人过来就是想打打太极把这案子草草结了,那兄弟们这么长时间的努力不就全都白费了?”
看着葛城有些忿忿的神情,陆执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低声回答:“这案子确实邪门,说不定朝山的人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对了陆队,那幅画呢?”
葛城提起画,陆执这才想起来,刚刚被买包子时的插曲一打岔,自己竟然忘记把车上的画带下来了。
他正想转头回去拿上来,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陆执将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屏幕上不出所料地显示着江梁的号码。电话拨通的瞬间,江梁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陆执,葛城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呢?你们两个都上来,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另一端,陆执和葛城对视了一眼,陆执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答复道:“知道了江局,我们马上上去。”
挂断了电话,陆执火速将两个包子三下五除二吞进了肚子:“走吧,先上去找江局。至于那幅画······我抽空再送去技侦那边,让他们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
陆执和葛城上了楼,正要推门进入的时候就听到江梁的办公室里传来几人交谈寒暄的声音。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葛城清了清嗓子,上前去敲了一下门:“江局,我和陆队进来了?”
屋内说话的声音一顿,紧接着江梁有些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内推开,陆执抬起头,和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男人对上了眼神。对方察觉到他有些不善的目光,丝毫不在意地冲着他笑了笑。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不失气场,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陆执,给两人让出来了一条只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而伴随着面前男人的让开,陆执这才发现在他的身后还站着另一个男人。
对方的身量很高,正侧对着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一份什么文件,像是对陆执的目光似有所觉,他将手中的文件放到了江梁的桌子上,抬头看向陆执——或者用一个更加恰当的说法,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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