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程物无论是从性格还是外貌,都对身边的人有着不知名的吸引力,自己对这样一个人产生了好感,好像也站在情理之中。
这样想着,陆执又打开了洗手池的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浇在了脸上。凉意接触到了皮肤,陆执抬起头望着镜子中正滴落着水珠的脸,终于将心头乱麻一样的情绪压了下去。
活了几十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可能是喜欢上了一个人,结果对方居然还是个男的,换成一般人估计要怀疑人生好几天才能缓过来吧?
不愧是他,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没关系,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最后被人家拒绝,又不会少块肉,也不会脱层皮,没什么好怕的。
况且······谁知道程物到底发现了没有?万一这人就是天生对这方面不敏锐呢?
就算发现了,程物没有拒绝和自己睡一个床,那说不定程物对他也有好感也说不定?
陆执就这样在浴室里给自己反复地进行了半天的自我攻略,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出了有些闷热的浴室。
······
而另一边正靠在床头的程物,对陆执这一串的心理活动全然不知——他的心里也在疯狂地纠结着其他的问题。
“陆执不会是不习惯和别人一床睡吧?”
“······可是他之后也没有再拒绝,说不定最开始他只是怕你不自在客气一下呢?”
“我觉得他听到你说床很大够睡下两个人的时候,更像是客气一下才没有拒绝的。”
“可是我该怎么委婉地表示,我邀请他来卧室睡一晚上也只是出于作为房间主人的客气呢?我就不该脑子一抽提起这事,陆执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不知道这是一张双人床吗,他不会因为这件事觉得我很奇怪吧?”
“应该······不会吧?”
程物这边正在自己和自己进行着激烈的讨论,就听见卧室外吹风机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抽屉被人拉开又阖上的声音传来,浴室的门随即被人推开。
程物立刻低下了头,佯装出自己一直在看书的假象。
而从浴室出来的陆执也是强装自然地咳了一声,看向程物试探一样地问了一句:“我去关灯了?”
程物摘掉了眼镜,把眼镜和今天晚上压根没看几页就倒扣在了床头柜上的白底书放到了一起,紧接着很轻地“嗯”了一声。
伴随着“咔哒”一声,卧室的顶灯骤然熄灭,只余下满室有些旖旎的黑暗和两人的呼吸声。
在一片静谧中,陆执听到自己轻吸了一口气,小声地对着程物说了一句:“晚安。”
第62章 黑暗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严,夜晚清浅的月光透过铅灰色布料的缝隙照进了卧室内的一方天地,以及两个毫无睡意各怀心事的人。
平日里程物习惯了独自一人,随便找本书就着床头灯昏黄的光看到天亮都是常有的事,身边乍一多出来一个人只感觉周身的空气好像都变了味道,无端地感觉到些不自在。
陆执就更不用提,他脑子里混乱如麻的想法还没有完全散干净,就又凭空生出了些新的胡思乱想。明明他已经连轴转好几天没有得到有效的休息了,可是现在却清醒的可怕。
陆执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将那些思绪抛诸脑后,尽快酝酿出睡意,就听到窗帘后传来一阵远远的车笛声。这声音其实不算响,但是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陆执没忍住翻了个身,想要换个姿势继续尝试入睡。
另一边的程物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动静,半支起了上半身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轻得陆执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睡觉时没有关卧室窗户的习惯,这边平时也没有多少车经过。刚刚是不是吵到你了,要不我去把窗户关上?”
程物的声音在刻意地放轻下似乎格外缱绻,明明没有怎么样,但是陆执却听得莫名有些心乱,也不管对方究竟说了什么,只得胡乱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落在程物的耳朵里就是肯定的意思,他看了一眼陆执那边,听到对方的声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哑,只当是陆执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忙起身去关上了卧室的所有窗户。随之而来的,那层厚重的窗帘也一并被阖上了最后的一道缝隙。
一瞬间,整个卧室都被漆黑的寂静包围,陆执不由得呼吸一滞。黑暗中一切声音似乎都被感官无限地放大,而此时他只能听到一些细微的,来自于程物的声音。
被对方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甚至于是衣料细微的摩擦声音,在此刻落在陆执的耳中时好似都变得格外地清晰。接着他感受到身侧的床铺一沉,旁边的被子被掀开,程物重新躺回了他的身边。
近乎封闭的房间内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明明和程物之间还有将近一人的距离,可是陆执却总有种程物近在咫尺的错觉。好像下一秒,对方温热的呼吸便会打在他的耳畔、鼻间······直至气息交融。安阳虽然已经入秋,夜晚却依旧闷热,陆执原本就被自己脑中控制不住的遐思搞得有些燥热,此时这种感觉更加明晰。他闭了闭眼睛,心底中有些绝望的情绪蔓延开来。
他刚刚就不应该同意让程物去关窗户。
程物对于陆执这一连串的心理变化浑然不觉,他夜里向来少眠,而此时见陆执那边没了动静,才终于抽出精力去想起明天将要踏足安阳的访客,一时间有些心累。
他和朝山市局众人的最后一次见面属实是谈不上愉快,甚至直到现在,包括朝山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楚南朝在内,还有不少人认为他就是杀人凶手。
为了避免给陆执带来麻烦,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在朝山市的人面前露面才是最优解。
况且······就算是从他自己的立场出发,现在和朝山市局的人见面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想到今天在画廊发现的那幅可以说是挑衅意味的画,程物的心不由一沉,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不知在思索着些什么,直至不知什么时候的睡意悄然来袭。
······
远处似乎传来了车辆驶过由远及近的声音,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又倏忽归于死水般的寂静,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鼻腔内似乎涌上了淡淡的血腥气,程物喘息挣扎着,勉强抬起了沉重的眼皮,缓慢地从蜷缩着的角落里站起了身。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余窗外残留的一抹斜阳还在暮色前散发着最后一抹余辉。内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几乎没有什么使用痕迹的书桌。桌子旁放着一个玩具架子,床边铺了地毯,地毯上还摆着一个正对着床摆放的椅子。
看似昏暗的环境却没有对程物造成一丝的影响,就像是这个场景他已经面临过千万次一样。
程物毫不犹豫地走到床头,抄起那个椅子就砸向了紧锁着的房门。不过是几下的功夫,门上的锁头便被撞击破坏,程物一把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刻在他心底,在脑中回想过无数次的梦魇般的场景。
客厅内一片狼藉,完全不见昔日温馨的光景。沙发上、餐桌上、到处都是凌乱的血污。原本精心准备的饭菜被推洒在地上,瓷器的碎片和残羹剩饭洒落的满地都是。而在这些狼狈的最中央,是一片血泊中倒在地上的一个女人。
那片刺目的红坚强地肆虐蔓延着,沾染上雪白的陶瓷碎片,和冷菜残汤混在一处,还在不断地向着刚远处流淌。殷红的血液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一点点地汇聚在了处在房间另一端的程物脚下。
程物手中原本握着的椅子不知何早已经脱手,他站在那扇被他破坏的房门门口,沉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甚至连走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血泊中央的女人缓缓坐了起来,望向他的脸上满是哀恸。她浑身上下都是血,甚至已经看不出她身上衣物原本的颜色,原本清丽的五官上染着已经干涸的暗红,更显凄厉,无神的双眸正中流下了两行血泪,死死地瞪着程物的方向:“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你也不救我!!”
看着眼前的情景,程物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脚下却险些打了个滑,他有些仓皇地低下了头一看,才发现那片血色不知何时早已蔓延到了他的脚下。原本光洁的瓷砖地板变得黏腻湿滑,他甚至能够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远比青年时期的他要稚嫩许多的面庞。而此时被血迹映照出来的这张脸上满是慌乱,他矮小的身影甚至遮挡不住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男人。
程物猛地回过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身后出现了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与身后人对视的一刹那,他被惊得险些没有站稳。
看到身后人的瞬间程物慌忙地后退了两步,本就不高的身量令他的视野受限。第一眼见到男人的脸之后很快注意到了对方手中拿着的那把刀——那是沾着他母亲鲜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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