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已经完全看不出昔日的模样,肿胀变形的五官在尸斑横生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莫天晴看着那具尸体的左脸,好半天才费力地从已经泛着青绿色的面容上辨认出了一道小小的伤疤。
那是李志含刚认识她时,有一次社团组织出去爬山,为了救她不小心摔破的。
李志含的喜欢既笨拙又张扬,或是偶尔送出的“社团成员人手一份”的小礼物,又或是在社团活动中并不隐晦的照顾与偏袒。
当时她原本对这个看上去呆愣愣的傻小子没什么兴趣,可是那天,在她一脚踩滑险些摔进泥坑的时候,李志含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她,自己却失去平衡一下摔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莫天晴从小到大,根本没见过谁的脸上受这么明显的伤。看着李志含脸上的血痕急得直掉眼泪,慌忙地拿手去擦对方脸上淌下的鲜血。结果却越擦越乱,最后给人弄得半边脸血糊糊的,送到医院时连医生都有些惊讶。
她还记得听到医生说,“原本只有三分吓人的伤口,硬生生被她抹得像是半边脸都要毁容了一样”时,刚刚包扎好伤口的青年顶着半边脸的纱布,对着她温暖的笑。
李志含并不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但是在见过那个笑之后,她的眼中再也没出现过其他那样简单却又热烈的赤诚了。
莫天晴眨了眨眼睛,想将视野内朦胧的水汽眨掉,抹了把脸指尖却只触及了一片冰凉。
曾经会握住她体寒而发凉的手,会纵容她的大小姐脾气,会冲着她温柔地笑着的那个男人,却在一夕之间变成了眼前这具冰冷而腐烂的尸体。
莫天晴说不上来自己见到眼前情景时的情绪。
她怎么样都无法将自己记忆中那个李志含和眼前的人联系到一起,尽管理智告诉她陆执他们说的没错,但是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波动。
直到出了解剖室,被季丛带着去休息室的路上,莫天晴像是如梦初醒般,两腿一软忽然蹲坐在墙边,开始捂着嘴不住地干呕起来。
苦涩的泪水流入唇边,心脏处的抽痛伴随着胃部的翻涌,绞得莫天晴发不出声音。季丛没有出声,蹲在她的旁边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半晌,一声压抑不住的哀恸哭声终于出现在了燕南分局的走廊中。
莫天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都布满了泪痕。
她的身上再也不见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整个人哭得像是一个失去了重要东西都孩子。
季丛默默地将手中的纸巾递给了莫天晴,抬起头一看陆执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审讯室。
她本就不善言辞,只好又翻了翻另一个口袋,找出身上剩下的纸巾,全都一股脑地递给了莫天晴。
莫天晴一股脑地将纸巾全都接过,将被泪水浸湿了的脸整个捂住,瘦削的肩膀还在因抽泣而不住地耸动。
她又想起那天的阳光如同今天一样明媚,透过医院的窗户照在她和李志含的身上。
后者看着她脸上的泪痕,也像今天的季丛一样将身上仅剩下的两片纸巾递给了她。
都说人的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变得模糊,可莫天晴恍惚间见到的那个青年清晰得像是昨天。
李志含从处理伤口的座位上站起身,拿过了她手中的那两片纸巾,细致而又耐心地一点点将她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下次再遇到其他人受伤,可别又被吓哭了。”
李志含给莫天晴擦完脸后退一步,满意地看着莫天晴原本有些花妆的部分在擦拭过后变得干净了不少,这才笑了起来,“你哭起来,可比我受了伤让人害怕多了。”
莫天晴一听这话瞬间不高兴地垮了脸,李志含忙继续道:“我一想到因为我让学妹你哭了,就内疚得不得了,所以······”
青年的脸庞有些稚嫩,神情中还带着些忐忑:“我可以请莫学妹吃个饭,全当是我把你惹哭了的补偿吗?”
······
李志含,这次我还是哭了。
你怎么不来哄我了?
莫天晴坐在解剖室门口冰凉的地上,有些茫然地想着。
第49章 隐瞒
审讯室外,以郑科为首的几个人正坐在监控桌前,视线齐齐地落在审讯室内的那个有些佝偻着的身影。
有些昏暗的房间内,男人的双手被手铐拷在椅子前。从审讯室外几人的视角里看过去,只能看到李智森低垂着头,几乎隐没在黑暗中的那张脸。
陆执刚刚把莫天晴送到季丛那里,马不停蹄地来了审讯室,便见到了遮覆情景。
他上前两步,另外几人听到声音也纷纷回头,看到陆执如同看到了救星一样,都赶忙地迎了上去。
陆执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想找的人便问郑科:“葛城呢?他怎么不在?”
郑科耸了耸肩,朝着审讯室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里面那位死活不认自己是李智森,一口咬定是咱们警方搞错了。其他的问什么他都不说,就知道重复一句‘有什么问题可以等他的律师来了,和他的律师沟通’。葛城就想把证据整理一下,去拿之前的鉴定报告了。”
陆执顺着郑科的目光将视线投向审讯室内,单向玻璃内能够清晰地看到李智森明显绷紧的下颌与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指。
显然李智森也已经对自己的身份藏不住了这一点心知肚明,却还是想要垂死挣扎,心存希望以为自己只要不承认,说不定就能抵赖过去。
李智森已经没有其他的依仗了,无谓的拖延时间除了给他们添麻烦以外起不到任何其他的作用。
但这恰恰也是他们办案的时候最头疼的一种情况,凶手一味地抵赖拒不承认,他们就需要用更多的时间整理出具体的证据链。就像是被一只毒蜜蜂蛰了一口,虽然不致命,但是恶心人。
陆执接过郑科手上的那一沓零零散散的文件,戴上耳机进了审讯室。
审讯室的大门刚一推开,门外的光线便倾斜而入。李智森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偏头避开了由于双眼长时间在昏暗的环境内而有些无法适应的强光。
李智森眯着眼,等到双目能够稍微适应之后这才转过头去看门口的方向,见到陆执的身影他也毫不意外,只是慢吞吞地看了陆执一眼,开口道:“我说了,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不会和任何人交流。”
陆执轻笑一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走到另一边的桌子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将手中的文件顺手拍在了桌子上:“你不需要和我交流,你只要听我说就可以了。”
“十月九号当晚,李志含因为你的邀请,支开了莫天晴独自一人去了碧山小区。我猜当时你叫他来,和他说的是有关遗产的问题想要和他商量一下,而李志含的身份特殊,在外人看来你们是表兄弟的关系,但是实际上······你们是孪生的亲兄弟。”
陆执语气平静地阐述着一切,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李智森的身上。在他说到“孪生亲兄弟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李智森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变化,陆执默默地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
“虽然没有找到相关的生产记录,但是我们在查李家人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检查报告。”
说着,陆执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葛城今天上午刚刚查到的检查结果,上面是李志含名义上的父亲的名字,而在诊断结果的那一栏,写着“梗阻性无精子症”。
“李志含的养父,天生染色体异常没有办法生育。所以当你们兄弟两个人出生后,李家人就想出了一个自以为一举两得的办法。”
听到陆执说到这里,李智森的双拳不自觉地握紧。陆执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把两个孩子中的一个,记在李家老大的名下,这样既解决了他们没有孩子的问题,还能省出两笔独生子女费。”
“这本来是一个在当时的李家人看来,可以称得上的完美的计划。但是可惜······谁能想到,就在几年后,李智森被人拐走,李家父母的生意又逐渐做大。两个孩子都不在身边的李家二老决定再去领养一个孩子。”
说着,陆执注视着李智森一字一顿道:“等到李智森好不容易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发现李家人中,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论血缘亲情······李志含已经能够填补李家人心中的全部空缺;论时间陪伴······李志然在李家父母的心中也已经逐渐取代了他的位置。不论是在哪一边,李智森这个人都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多余的存在。”
“闭嘴!”
李智森终于忍耐不住,出言打断了陆执的话。他的手臂上青筋横生,狠狠地瞪着陆执:“陆警官,你说的这些话我听不懂,也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如果你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的话,那你现在可以走了。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的律师交流。”
陆执慢悠悠地笑了一声:“是有些扯远了,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平时就喜欢和人聊聊天。李先生别见怪,咱们说回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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