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物偏过头看陆执:“季丛已经通知易珩的母亲,去把尸体领回去了。”
陆执揉了揉眉心,轻舒了口气:
“知道······这种事大多数时候都是让她去做的。易珩的案子还有一些后续工作,处理一下就能移交检察院了,不过说起来这案子能破的这么顺利,还真多亏了你未卜先知,帮我们省了不少事。”
他这话状似无意,实际上却隐约带着些不明显的试探,程物弯着眼睛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其实也没帮上什么,不过说起来……领导,您是不是该让我下班了?”
陆执从兜里摸出了根烟,也没点燃就那么叼在了嘴上,唇角噙着笑,带着几分混不吝的样子看程物:
“急什么,领导还没下班你就开始吵,没规没矩的。”
程物叹了口气:“你真是……”
“我真是什么?”
陆执忽然凑近程物,近距离地盯着他的眼睛,视线中带着不明显的压迫感,调笑一样逼视着程物。
程物看了陆执一眼,不知在想什么,后者
脸上带着笑,撤开了几分距离,轻飘飘地接上了话。
“我真是一个贴心又合格的领导。”
说着,陆执又看向程物,这次他的眼中毫不掩饰对于后者的怀疑:“就算是能够未卜先知,程顾问不觉得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吗?”
程物不动声色地推开了陆执,对方一改咄咄逼人的态度,颇为和善地由着他的力量后退了两步,眼中的怀疑不减。
程物看着陆执,忽然轻笑了一声,反问对方:“陆队,那你就不觉得,你这样案子刚刚告破就逼问刚刚帮助你破了案子的本人,有点太过河拆桥了吗?”
“逼问?”陆执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一样,舌尖顶了顶侧腮,嗤笑一声:“我要是真的在逼问你,你现在就应该坐在郭晨升和郭瑶筝的隔壁作伴了。”
程物微微一笑,面对陆执显露出的攻击性怡然不惧:“那我是不是应该多谢陆队,高抬贵手?”
陆执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找到什么痕迹便转开了眼,心中却怀疑不减。
两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压抑,甚至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像是友人之间的谈笑自若,表面的平静下却暗潮汹涌,谁也不肯相让。
他们正说着话,刚刚走到一个走廊通道边,却见到了易珩的母亲等在一边,见到他们忙走过来,由于长时间的心力交瘁,她猛地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陆执上前一步扶住易母,关切地看着她:
“易女士,您怎么还没回去?”
易母勉强笑了笑。
“陆警官……我,我来找你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你们抓到的那个那个害我女儿的混蛋,他现在怎么样了?”
陆执神情严肃了几分,郑重道:
“您放心,我们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他会接受法律的制裁的。”
易母动了动布满血丝的眼球,半晌沙哑着声音问道:
“那……我能不能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害我女儿啊?是我的阿珩做错了什么事吗?”
她的瞳孔已经干涩浑浊,这个看上去平凡普通的女人像是依旧无法面对女儿离去的消息。
走廊中偶尔传来走动或者交谈的声音,呜咽哭泣着的女声显得格外明显:
“她那么乖的一个孩子,怎么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她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居然把她害成这样……”
“易阿姨,”程物轻声打断了易母,神色温和,“您的女儿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她只是因为太善良了,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这点,反过来伤害了她。”
易母一愣,两行已经掺杂着血丝的泪水猛地落了下来。
“我……我总怕因为她爸爸的事情,这孩子的性格会变得偏激。以前我就总教她,要做个善良的人。遇事要冷静,待人要和善,做事要真诚······是我不该这样教她,阿珩对不起,都是妈妈的错······”
女人绝望地掩着面庞,抽泣着问:
“为什么啊······我的阿珩到底为什么会碰上这些?”
程物和陆执对视了一下,缓声安慰道:
“您把她教的很好,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恶人用心歹毒,他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程物低声安抚着易母,抬手帮她将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
“易阿姨,阿珩是个善良的姑娘,她在天有灵,一定希望您能振作起来。而不是每天,都沉浸在过去的阴影中。”
过了好久,易母才平复下了情绪,哑声对他们道了谢。两人一同送走了易母,站在分局门口,陆执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戳了戳程物。
“你也信那些?”
程物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陆执说的是他安慰易母那些话,他摊着手无奈的笑了一声:
“咱们现在都这样了,还由得我信不信吗?更何况……”
程物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道:
“给她留个念想,总比让她整日沉湎于过去的悲伤中要强。我看易阿姨的眼睛,要是再哭下去,怕是真的要出问题。说起来,像易珩这种家庭情况,你们一般会怎么解决?”
陆执有些烦闷地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捏着未点燃的烟蒂:
“按照规定,会发放一笔抚恤金。而且像这种情况,后续我们还可以帮忙申请更高额度的保险。”
说着,陆执叹了口气:“其实易家这种情况很常见。包括郭瑶筝那样已经可以说是畸形了的家庭,也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郭瑶筝的思想太过极端,只看得到自己的不幸罢了。”
程物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忽然暗淡了下来:“她从来都不是最不幸的,却一直都 只会抱怨命运对自己和他人的不公。”
“是啊,”陆执将被揉捏的不成样子的烟蒂扔进了垃圾桶,也跟着低叹了一句:
“易珩连命都搭上了,也没有打破郭瑶筝心里的那道水泥墙。”
听到这话,程物没忍住看了一眼陆执。后者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了?”
程物摇了摇头,嘴角掀起淡淡的笑意:
“没有,就是觉得你这个比喻还挺合适的。水泥坚硬而冰冷,挡得住一切善意,却挡不住人心的恶臭。”
两人并肩站着,天边融着微光,无边无际的风吹过分局门前的野草,像是要将罪恶吹散,再无形迹。
“陆队!这边有份文件需要你签字!!”
身后忽然传来警员的呼唤,陆执回过头喊了一声:“马上!!”
接着他转头看向程物,后者冲他笑了笑:“你先忙,我在外面吹会儿风。”
陆执点点头,很快从短暂的舒缓惬意中抽身出来,转过身快步进了分局的大门。
目送着陆执的离开,程物放松了一下有些紧绷的肩背,从口袋中拿出了手机,斜靠在分局的大门旁打开了《高塔》的写作界面。
他想了想,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动着,手机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行行的字体。
《高塔》第二百四十四章。
······
没有人知道,郭瑶筝在知道了易珩真正的处境后有没有后悔。
就如同那堵厚重的水泥墙一样,她被偏激无执念蒙蔽的眼睛中只能看得到恶意与阴暗。
自根源而生的腐烂的心脏,外面早已被冰冷的水泥包裹,封闭而扭曲。
最讽刺的莫过于易珩在经受郭瑶筝口中“想让她也尝试一下的折磨”后,临死前看向郭晨升时,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您这样瑶瑶会难过的。"
阴暗的外壳如同附骨之疽一般,而郭晨生将一切过错归结于郭瑶筝。
来自愚蠢的报复开始,水泥墙内的故事拉开序幕。
······
第18章 疑点
程物低头看着手机中的章节,沉吟片刻点击了发布按钮,随即遥遥地看了一眼门前的空地,头也不回地回到了分局中。
陆执这边忙的脚不沾地,他之前办过的几个案子结案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将所有后续工作完善,结果这边易珩的案子一破,另一边分局的局长便亲自打来了电话将他数落了一顿,然后勒令他必须在明天之前将几个案子的有关材料都提交给有关部门。
程物斜着身子倚靠在陆执办公室的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陆执。后者刚刚将一份郭晨升的口供整理好,揉着眉心抬起头正好看到站在门口看戏的某人,强烈的对比落差下登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好不容易将又一份拖欠的资料整理好后交给手下的警员去提交给有关部门,陆执活动着有些酸痛的脖颈,一抬头就看到程物在他办公桌前的小沙发上坐着,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偏过头睡了过去。
陆执绕过办公桌,走到了程物面前低下头,仔细地端详着他的五官。
冷白色的灯光被陆执身前笼罩过去的影子覆盖,阴影中程物的五官更加立体分明。漆黑的睫毛垂落着在脸上与黑影融为一体,格外纤长浓密,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和因睡着嘴角放松而不同于往日的温和,显得有些疏离冷淡的薄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