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自己蠢,我只不过是让她帮我个忙,顺便再让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见识一下她轻轻松松一笔揭过的世界,到底有多阴暗。”


    说到最后,郭瑶筝的声音也变得轻了起来,尾音像是要飘起来一样,还带着讽刺与嘲弄:


    “最后没活下来,只能说明她运气不好,怪不得别人。”


    顾筱笙看着面前年纪也不大的女孩,有些费解,眉心不知何时已经折出一道明显的沟壑:“你讨厌易珩,总应该有个理由吧?”


    “理由?”


    郭瑶筝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口中吐露出来的话带着与她的年龄不符的恶毒与刻薄:


    “讨厌一个人一定需要什么理由才可以吗?我就是讨厌易珩,讨厌她高高在上,讨厌她施舍的姿态。她自诩是我的朋友,可是从不和我说关于她自己的事,也从没在和别人相处时表现出对我额外的亲近。她只是居高临下地在看我的笑话,然后再自我感动一样地安慰我一下······这种关心,简直伪善得让我恶心。”


    “郭瑶筝!”


    顾筱笙加重了语气打断郭瑶筝的话,后者却根本不为所动。


    “姐姐,不是你问我的吗?怎么我回答了,你反而不想听了?”


    “就算像你说的,易珩有些时候对你的关照没有完全迎照你的预期,但是她对你好这可是真的,她把你当做好朋友也是真的。你就这么害了她,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


    “我又不是狗。”


    郭瑶筝嗤笑一声,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


    “别人给一块肉,我就要摇着尾巴凑上去,凭什么?她易珩不是要做好人吗?那我就让她好人做到底,也和我一样体验一下那些暗无天日的生活。但是她居然就这么被郭晨升打死了,只能说······她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


    看着郭瑶筝一脸无谓的神情,顾筱笙的眼底罕见地出现了厌恶的情绪:


    “······郭瑶筝,你简直没救了。”


    “姐姐,这张纸还给你,”郭瑶筝将顾筱笙留给她的电话号码轻飘飘地扔到了地上,脸上重新扬起了笑容,“我不需要任何人拯救,你和易珩一样,都虚伪得让人恶心。”


    ······


    “郭晨升已经交代了,我们根据他的口供在郭瑶筝家附近的另一处垃圾场里,发现了易珩剩余的尸骨和作案凶器。”


    程物回到警局,将自己的发现还有高塔更新的情节和陆执同步了一下,另一边陆执刚刚派人去郭晨升所指的抛尸地找全了尸体,程物静静地听着他的声音,听到这里眉梢一动,看向审讯室的方向:“他是故意的?”


    “你的猜测没错,郭晨升确实是故意把抛尸地点选在郭瑶筝家附近的,”陆执点了点头,“一方面是恐吓,另一方面是报复。他觉得要不是郭瑶筝让易珩去找喝醉酒的自己,他也不会杀人。”


    程物轻叹一声:“加害者总想将加害的理由,加诸在别人的身上。郭晨升如此,郭瑶筝也一样。”


    他刚刚看过陆执拿给他的资料,将那几张纸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郭瑶筝的母亲应该有过一些精神疾病史,但是一直也没有去正规地检查过。她的母亲每天做着低薪的底层工作,回到家就开始对着郭瑶筝撒气,动辄打骂。而每个月到了去找她父亲要钱的时候,更是会遭受到变本加厉的摔打。在长期畸形的家庭关系压迫下,再加上父母的价值观和生活环境的影响······郭瑶筝会养成这样的性格也不奇怪。”


    陆执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程物,遥遥地望向后方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十载的易母。


    “但是整件事情从始至终,易珩都是无辜的,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陆执的眼神停留在程物刚刚放在桌子上的资料上,低声叹了口气,“你说郭瑶筝如果看到了这些资料,会不会后悔?”


    程物的神情有些诧异:“你是想去告诉她?”


    陆执捏了捏眉心,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的想法了出来:


    “郭瑶筝往后的路毕竟还很长,她的心理太阴暗了,我就怕她之后接受心理干预的时候心里还存着这些事的影子,以后万一被激化可能还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而且至少······易珩不该被她那样伤害和误解。”


    程物点点头,目送着陆执推开了另一边审讯室的房门,又按亮手机屏幕低下头,看着《高塔》最新的存稿,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案子应该也算告一段落了。”


    “案子是告一段落了,但是对于受害人和受害人家属而言,这些伤害也许一辈子都不可磨灭。”


    季丛手里拿着整理好的详细尸检报告,不知何时站在了程物的身后,越过他的肩膀静静地看着易母,病弱的女人在捡漏的黑色椅子上有些茫然地发着呆,短短几天的功夫,她的鬓边就又添了几缕银丝。


    “每次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都会有一种很沉重的无力感。作为一份工作而言,无论是其中蕴含的内容还是所赋予的使命,对我而言都是无可替代的。但是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自己失业,”季丛顿了顿,才继续道,“因为这会意味着,这个世界上,因他人的恶意而受到伤害的人越来越少。”


    “会有那么一天的。”


    程物低声附和着她,不知是在对季丛说还是对他自己。


    季丛看着程物,忽然弯唇笑了一下。


    “我也相信,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对了,我出现场的时候顺便托人把你妹妹送回家了。”


    季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提醒了程物一句,接着便抬步走向了易母。


    平日里手握着冰冷手术刀,对谁都一副淡淡模样的年轻女法医走到易母身边蹲下身,声音轻柔而郑重:“阿姨,凶手我们已经抓到了,您也可以······放心地带着您的女儿回家了。”


    ·····


    审讯室内,郭瑶筝依旧是那副甜美乖巧的模样,看着忽然踏进审讯室的男人嫣然一笑。


    “警察哥哥,我什么时候能走呀?”


    陆执不答,神色不明地将一个文件夹放在郭瑶筝的面前。


    郭瑶筝显然也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么个反应,一时间有些愣住:


    “这是什么?”


    看着郭瑶筝故作轻松的神情,陆执沉声告诉了她答案:


    “你一直想知道的东西。”


    郭瑶筝一愣,原本抬起来准备去碰文件夹的手登时僵在了半空中。


    见到郭瑶筝的反应,陆执的鼻间打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却没有什么笑意在其中,反而满是讽意:


    “你不是一直都好奇,易珩总是闭口不谈的家庭状况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里还有我们查得到的一些资料,都可以让你查看。易珩她和你一样,是没有父亲疼爱的孩子,但是有和你不太一样。”


    陆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郭瑶筝,像是不打算放过她的每一个反应:


    “你每天怨天尤人,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可是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口中的人渣父母给的。而易珩,她家里的经济来源大部分都是要靠她一个十几岁的学生来支出。”


    郭瑶筝的瞳孔有些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白皙小巧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而在这样的境遇下,她依旧愿意抽出可能是为母亲赚取药钱,或者为日常生活所需的兼职时间帮你补习。她将你当做朋友,竭尽自己的所有来帮助你,可你却将那些真心,全都就这样定义为了伪善的施舍。”


    第17章 序幕


    郭瑶筝打开了文件夹,里面字字句句满是平淡机械的叙述,不知为何在她看来无比刺目。


    她愣愣地放下文件夹,垂着眸喃喃轻语


    “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执短促地笑了一声,尾音带着嘲意:


    “告诉你,然后两个人排排坐,互相比惨卖乖吗?”


    郭瑶筝愣住,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口又闭上。陆执淡淡地看着她,叹了口气:


    “易珩对你,从来就不是你口中高高在上的怜悯与施舍。而是看到同病相怜的对象,忍不住 想要伸手拉你一把。”


    陆执的声音平静,却如同一把重锤敲向了郭瑶筝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她是不想让你和她一样,有一天也深陷生活泥淖。只不过,她没有想到……你的心房比那栋差点埋葬你们两个的水泥墙壁还要冷硬。”


    郭瑶筝怔愣着半天没有动弹,陆执看了她一眼,将文件夹合上拿起来,沉默地走到审讯室的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有句话你没说错,郭瑶筝。扔给狗一块肉,狗都会知道摇摇尾巴。可是你,却连最基本的感恩之心都没有。”


    郭瑶筝没再出声,只垂着眸坐在审讯椅上,半晌愣愣地眼中掉下一滴眼泪。


    程物站在审讯室门口,见陆执出来朝着审讯室内瞥了一眼。大门关上,两人一同并肩相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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