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在见到程物本人之前,陆执曾经幻想过很多次,“成物”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也许是一个隐藏在黑暗中,干瘦阴鸷的身形,也许是一个满目冷厉的彪汉。


    但是在见到程物后,陆执发现他曾经所有的想象都无法赘述出他在见到程物时那一刻的念头。


    这个人穿着宽松舒适的浅色上衣,目光澄澈而柔和,眼神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意外却不显仓皇,眼底带着一种不论遇到什么都波澜不惊的镇定。


    他和陆执所有的想象都不相同,但是在陆执见到他的那一刻,他的心底便隐隐出现了一种直觉:


    好像写的出《高塔》之中的文字的,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人。


    陆执隐约好像抓住了什么无法描述的痕迹,刚要顺着那缕模糊的感觉搜寻到什么时,程物忽然睁开了眼。


    程物的眼中并没有刚刚睡醒时该有的迷茫和或者惺忪,漆黑的眸底中犹如一潭死水,睁眼由下而上对上陆执的目光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颇有礼节性地看着他,稍显疑惑地偏了偏头。


    陆执心中一晃。


    他到底醒了多久?


    他不会是在装睡吧?


    他发现我刚才一直在看他了吗?


    一瞬间,陆执心头闪过了种种不合时宜的慌乱疑问。随即又觉得好笑,在他自己的办公室,看程物两眼怎么了?


    何况对方身上确实还存在着诸多不合理的地方,他最开始强行将人留在身边带着的初衷,也不过就是看着他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而已。


    见程物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陆执也撤开了身,转而在程物的身旁坐下。


    “领导。”程物忽然开口,声音中还透露着刚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陆执心头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怎么?”


    “我什么时候能下班?”


    陆执显然没有料到程物想说的居然是这个,就又听到程物继续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说:“组织上给人民群众一点深度睡眠的时间吧,我不比陆队年轻力壮,年纪大了是真有点熬不住了。”


    陆执原本就连轴转有些发僵的脑子在查过程物档案知道对方的确比自己大一岁后忽然找到了一种优越感,点点头放人走了。


    “我们年轻人,一般都会体谅一下老同志的。程顾问放心回去睡吧,有事我打电话给你。”


    程物其实不太理解他这种诡异的沾沾自喜从何而来,反正有班下就是好领导,虽然他没工资拿。


    等到程物走了半天,陆执又将刚刚落下忘记递交了的积压很久的案件资料交上去后才忽然想起来什么:“还熬不住了······合着天天凌晨发文的不是你是吧??”


    站在一旁的葛城想起什么,又提醒了他一句:


    “陆队,相关的监控资料我已经整理好发你了,你记得看一下有没有其他的问题。还有现场纪录时的照片,说起来郭晨升这么个大老粗的文盲,居然还收藏了一幅油画,他看得懂油画吗?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幅画的画面给人的感觉也挺不舒服的,我估摸着可能是正好比较符合他的心境?”


    听着葛城的喋喋不休,陆执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脑袋中一片眩晕:


    “······行,我把手头这点资料整理完就去看。”


    葛城兀自踌躇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那个······陆队。”


    陆执满脑子都是官司,刚从兜里掏出根烟准备提提神,闻言扫视了他一眼: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就说。”


    葛城叹了口气,有些犹豫道: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有没有一种感觉,这个案子破的太顺利了?正常情况,这种碎尸抛尸的大案,凶手都会很善于将自己隐藏起来,就算前期的走访排查工作得到的线索足够,一般也不会这么快就结案吧?”


    “那是因为咱们有外挂······”


    陆执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抽了,嘴里不过脑子一样小声嘀咕了出来,葛城没听清,不由问道:“陆队,你刚才说什么?”


    陆执轻咳一声:“没什么,不过说起这个案子,我有点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


    葛城的眉头皱着:“什么问题?”


    沉吟半晌,陆执问葛城:


    “你觉得正常情况下,一个有家暴倾向的酒鬼,杀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葛城迟疑半晌:“也不一定吧······像郭晨升这种。就算他本身就是屠户,但是这东西的不确定性太大了。而且这种事情,受到的其他影响因素本来也有很多。”


    陆执的眉头不知何时又拧在了一起:


    “加上这个前提条件,我再去复盘了一下第一次见到郭瑶筝时的场景,就发现有一些事情是说不通的。”


    “说不通?”


    回忆了一下见到郭瑶筝时的记忆,陆执点了点头:“对,说不通。那天在陈老师的办公室里,李老师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说郭瑶筝的性格细心,不太可能会不小心把卷子弄丢。而听陈老师的话,郭瑶筝平时根本不怎么和老师提问。但是偏偏我们去学校那天她却丢了卷子,又在办公室里迟迟不走,向老师请教题目······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就好像······”


    听到这里,葛城不由得“嘶”了一声: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了······易珩一定会死,咱们一定会去学校走访一样。”


    “可是她怎么会知道?”陆执隐约感觉到自己抓到了关键:“既然她和郭晨升没有事先串通过,易珩被杀只是郭晨升醉酒后冲动下的施暴行为导致的,那她是怎么确定易珩一定会被杀的?”


    “对啊······?”


    葛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郭瑶筝她自己说,她只是想让易珩体会一下挨打的滋味,好让她别每天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说风凉话。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为什么能够提前到学校等着咱们,给咱们错误的引导暗示。又为什么被找上时连一点点的惊慌和疑惑都没有?”


    ······


    另一边,程物一回到家,灯也没开便一头扎进了沙发上。


    黑暗中,忽然传开了一个女声的呼唤:


    “哥!!”


    “我······去。”


    程琴不知从哪里忽然冒了出来,程物猝不及防,差点将人扔出去。


    “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程琴一脸被辜负一样的痛心表情,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我这不是担心你。”


    说着,程琴将卧室紧紧阖着的窗帘拉上,又打开了墙边的灯。


    刺目的灯光透过布料照在窗棂,明亮瞬间满溢室内,程物眯了眯被刺痛的双眼,却没说什么。


    做完这一切,程琴转过身有些严肃地看了他一眼:


    “你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又和警察扯上了什么关系?”


    程物叹了口气:


    “这次纯属意外,我不会再随便冒险了,你放心吧。”


    看着程琴担忧的目光,程物不由笑了出来,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


    “行了,别一天到晚装得好像很成熟一样,你什么样,我心里还没数吗?”


    程琴被这一下敲的眼眶一下就红了起来,像是真的委屈,抿着唇看着程物:


    “哥,你答应了我的。你说了会尽量不再掺和这些事,不能反悔。”


    程物偏过了头,狡辩道:“你也说了,是尽量。”


    “哥!!”


    程琴的眼睛一下更红了,程物看着程琴,神色平静,眸中更多的确实无奈,半晌叹了口气。


    “好了,哥哥知道了。”


    说着,他又想了想:


    “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事的话,就赶紧回去把新的项目计划写完了。”


    程琴:???


    少女的表情一下僵住,显然没想到程物会忽然来这么一出。


    后者颇为无情地打了个哈欠,下了逐客令:


    “我困了,你回去吧。晚上记得把项目计划发我,别想蒙混过关。”


    程琴一脸不忿,走到玄关处换鞋,还不忘回头吐槽。


    “一天到晚除了作息规律,其他地方简直和七老八十的老干部一模一样,活该你没老婆。


    防盗门打开又合上,带走了一阵不平的碎碎念。


    “总算走了······”


    程物长舒一口气,在床上翻了个身,刚欲入眠,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第19章 请客


    人在极度疲倦,即将进入深度睡眠时忽然被惊醒,其实是很有可能很快就清醒过来的。


    而程物的精神原本就处于紧绷状态,一听到电话响起,困意瞬间消失殆尽。他轻舒了一口气,微微坐起身,皱着眉思考了半天人生。电话铃声聒噪地响了半天,直到自动挂断程物都没有去看屏幕一眼。


    电话再次响起,程物叹息一声,视线一扫屏幕,接起了电话。


    “领导,我没记错的话您刚刚才批准了我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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