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的与子衿姐姐真像!”她感叹,华服绵缎,荣华矜贵,正是昭璇公主李仁。


    贺齐抬眸,女孩灵俏温婉,捉住她的手生生将她从树上拉下,侧目注意到她身上挎的长弓,声音都带着雀跃:“原来你竟是来此练弓了,子衿姐姐那般高的武学造诣,想你定然不会差的。”


    “我不是……”贺齐难得做出羞赧害怯的情态来,细声细气的说,“我仅是认为背着好看罢了。”


    昭璇似已沉醉入迷,全然听不进半点,继而转头飒然道:“贺齐,我教你骑马吧!”


    两个本应在崇文馆听夫子训诫的人,此刻倒像随性无拘的游隼。


    少女勒紧马缰,绀色锦袍猎猎翻飞,马蹄踏碎满地日华,高阳冬风过碧霄,蹄迹留细雪。


    潇洒无羁的少年公主。


    黑马如绸,白日流星,她笑得肆意随心,纵意自在。


    昭璇身下骏马扬首长嘶,原该牵马侍候之人此刻了无踪迹,马身剧烈摇晃,妄图将背上之人掀落。


    贺齐惊愕,忽察那是西域烈马,驻漠王今年呈至上京城的岁贡,还未被人驯服过。


    “典厩署呢?”她吼道,公主随行的几个贴身婢女,此刻已是战战兢兢,濒临失措,听了此话,几个小婢女这才张皇跑去典厩署唤人。


    远处,墨色骏马不受控制地疯狂打转,狂躁地耸动脊背,贺齐眉心紧锁,冷声道:“来不及了。”


    少女张弓搭箭,弓弦凛冽,贺齐屏气凝神,不过是松指一瞬,锋利长弦赫然割破指腹,顾不得手掌疼处,有人嚷起:“康王殿下来了!”


    李嗣楚怀中抱着从马下坠落的幼妹,锋锐的箭矢穿过马颈,热血溅了他满脸。


    苍凉的风卷起她发梢,贺齐一身白赤色圆领袍,腰系镶银革带,手持长弓,眉眼秉定无二。


    “三哥。”昭璇怯怯擦去李嗣楚面颊上的血迹,“我是不是闯祸了?”


    李嗣楚将人放下,弃了染血外袍,安抚道:“昭璇人无事便好,倒是典厩署那群人,应当活络活络筋骨了。”


    “凝碧。”他唤道,“带公主回殿,召太医瞧瞧,今日这一遭,恐受了惊吓,我会同太傅禀明。”


    凝碧领了命,一群人出了御球场,他眼梢轻眯,问道:“你受伤了?”


    贺齐点了点头,淡然道:“对。”


    想了想,她又往后退了两步,戒惧道:“我受没受伤干你何事?”


    李嗣楚斜眸轻睨,神色已有了淡淡不耐,朝前几步,扯住女孩儿还在淌血的手,自顾自的撕了布条包裹,他身上有着马血的腥味,贺齐显得尤为抗拒,几次挣扎皆被人生硬拧回,遂消了避心。


    贺齐脸上扯出敷衍浅笑,揶揄道:“康王殿下,逾矩了吧。”


    李嗣楚没应她,沉声说道:“尚书府的陈夫人伤重,是你干的吧。”


    他说的极为笃信,贺齐也散去了虚与委蛇,眼神沉郁,死死盯着他。


    “你长姐不日即与威远侯世子完婚,府上还余下一弟一妹,陈夫人想要她的女儿攀上皇室,所以你我的初遇,是她想杀了你,对吗?”


    贺齐惶讶,瞳仁正对上他幽邃暗沉的眼。


    他叹息着,淡淡垂下眼睫,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柔肠缱绻,伸手将人揽入怀抱,柔声道:“你明明可以早些同我讲的。”


    他似想将内里悉数剖白给她看,捧着奉出那颗真心来,连系统都被被其恳挚所感,向贺齐咬耳朵:“男主还是很爱你的嘛。”


    贺齐眉眼含柔,双臂架在李嗣楚双肩上,倒像耳鬓厮磨,系统原以为她是弃旧图新,没承想她倒温韵缠绵的开口道:


    “李嗣楚,你再耍心计的话,我真的要送你断尘缘归西了哦。”


    少年顿时一改方才脸色,作一副矜冷自持之态,极为疏离的应了一声。


    贺齐则是眸含讥诮唇角嗤扬,对系统解释道:“他这个年岁,分得清楚心痛与心动吗?”


    很彰显,李嗣楚不是爱她,是爱自己母生父养的性命才是。


    若真解了桎梏拘缚,怕不是恨不能将她卸皮拆骨,断命碎魂以谢他心头恨。


    两人之间,横隔着彼此身家性命,皆在暗自思忖焉能将对方诛之殒命。


    贺齐戏谑嘲弄道:“殿下这样恨我,莫如就此将我除却,你我同生共命,康王殿下还可落个殉情挚爱的好名声,可好?”


    “贺齐。”李嗣楚敛抑道,“倘使没有那条法度,我真的会杀了你。”


    此言一出,少年神情兀然变得凄楚怆痛,隐忍极了,眼角泛起殷红,长睫死死敛住眼底翻涌的苦恨。


    他浑身绷得很紧,胸口微微发颤,贺齐掌心摩挲过他脸颊时都在瑟瑟抖着。


    “真笨。”她轻嗤着向后,“纵使你心不诚挚,好歹也要矫饰几分啊。”


    “这样沉不住气,真叫人于心不忍。”


    系统望着贺齐一面说着温言软语,一面超出阈值的杀心,陷入了死寂。


    这小煞星倒是寻着了法则漏洞,言语不过激,不直述想让对方断命的诉求,符合女主柔情婉转的设定,便可免于罚刑。


    “走了。”她挥手。


    李嗣楚又岂能放过贺齐,略一挥手,数十个暗卫便从阴翳处现身,俯首尊崇道:“殿下。”


    少年眉眼沉黯,冷声道:“传我的令,同尚书府传上一句,不日,贺二小姐为母回府尽孝侍疾,三日后方可回宫。”


    他缓缓拨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像有无限的情愫要叙,蒙安直愣愣问道:“那昭璇公主那怎么办?”


    李嗣楚阖眸:“便说贺齐病了,暂且无法伴她,再者言她是回府为母侍疾,又不是不回来了。”


    “哦。”蒙安作势要走,又回头道,“那属下还跟着贺二小姐吗?”


    “跟。”李嗣楚带着愠气答道。


    他倒要看看,她有何本事,能再一次身安体泰的从尚书府里走出来。


    初识第三天,他们都挚诚的盼着对方去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卯时三刻,尚书府传来消息,陈夫人害了急病,车马缓缓驶过白墙,曦光破晓天门开,少女神色漠然,指间无意识的揉搓着腰间垂落的细纱。


    贺齐自是晓得自己这位继母安的什么心,俗话说一眦之怨必酬。持论公允,平心而论,若是今次无事,那她大抵是瞧不上这位陈夫人的。


    少女刮了刮鼻尖,车内的熏香熏的她头昏,脆声声喊了声松杉,小丫头困的惝恍迷离,迷迷瞪瞪应了声,贺齐拍拍她脑袋,这才算醒了,尴尬清嗓道:“那个,可有什么能代表我身份的物什吗?”


    松杉迷糊道:“小姐这遭走的急,怕是没来得及带。”顿了顿,又极小心的道:“小姐身上有块玉,是先前大小姐去鹿鸣寺求的,篆了小姐名讳。”


    “啊一一”贺齐这声拉得长,她身上确然有一块玉,她虽不大了解玉石,然这块玉光泽内敛华贵,远山青玉状若苍林,一看就是个贵的。


    原主从前极受长姐贺子衿宠爱,后因贺子衿任了朝中振威校尉一职,在战事吃紧的北疆待了大半年,原主也不会被陈夫人给药死了。


    都道世间际遇因果循之,陈夫人早被扶正,贺子衿远走北疆,那陈夫人又缘何要戕害原主?


    思极此处,贺齐只觉脑袋钝痛,仿佛独自握笔面对数百道晦涩难懂的数学题,不禁窘迫笑笑。


    “小姐笑什么?”


    松杉递来一只手炉,贺齐顺手接过,问道:“到驻鹤街了?”


    松杉掀起车帘瞧了眼:“到了。”


    贺齐解下颈上挂坠,交付到她手上,叮嘱道:“待会儿我下车步行,马夫会拉着你到西城门寻我阿姐,你把这个交给她,就说陈夫人要加害于我。”


    “那小姐怎么办?”松杉浑然不解,将吊坠攥得紧紧的。


    贺齐早已跃下马车,下颌轻抬,眉眼张扬不羁,摆摆手,满不在乎:“不必管,我去会会那个老家伙。”


    “若是想要再杀我一次,且看她有没有命来拿。”


    她没有想过在封建制度下自己这样讲算是忤逆不孝,也没有想过这番话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只是这样想,于是就这样说了。


    自恃甚高是少年。


    贺齐想,自己约莫是第一个磊落坦荡回自己家,反倒被一群小厮拿下的女主角了。


    她一路被人押送到议事堂跪下,陈夫人手上裹了厚厚一层白布,许多日不见,倒是清减了许多,她忍不住,当场笑出了声。


    陈夫人未曾发话,坐在主位的那位老妇人贺齐倒是晓得,那里坐的是她祖母,封建社会下男尊女卑制度的恪诚卫道士。


    不过自从陈夫人的儿子连会试都没过,武举被人打趴下后,已然安分不少。


    倒是她先前瞧不起的贺家嫡长女贺子衿,现已是六品振威校尉了。


    “孽种!”祖母骂道,“你身为人子,母亲害疾却不知尽孝,倒在此嬉笑,像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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