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楚失神,一时间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骤然发力将她推开,快步朝前道:“你倒惯会搬唇弄舌。”
“嘁。”贺齐跟在后头拾起箭矢,毫无顾忌地翻去一个白眼,笑得阴恻恻,“真的很想杀了他啊。”
瞧她这副样子,哪还有白日里半点温婉贤淑的模样,倒如佛祖莲台坐下镇压的恶妖凶戾,要将人吞噬入骨。
系统弱弱发问道:“贺齐,你为什么想杀他啊。”
少女神情疏漠,默想了片刻,说道:“他同我初见的时候,想杀了我。”
她跪在地上,仿若微尘;他居高临下,尊贵显赫。
“再者。”贺齐的声音被冷风吹得支离破碎,冷漠得像十二月寒潭不化的坚冰,“我不屈从女主的设定同他成亲的话,我就会死。”
夜风凄凄,残月似匕。她朗声朝李嗣楚道:“那便叨劳三殿下为我善后了!”
她不驽拙,片刻前李嗣楚分明要讲些讥讽话,可叹那话尚未说出口,便被系统彻底堵在腹中。
李嗣楚收了剑,站在正门前,恶声恶气道:“啰嗦,还不快走!”
蒙安牵着两匹马,李嗣楚睨她一眼,斥道:“蒙安,你今后盯着她点,少让她整出些幺蛾子。”
“三殿下。”贺齐满脸玩世不恭道:“慢走不送。”
继而,李嗣楚骑马离去后,夜色在她脊上织成一件墨氅,十二月的天,积雪踩在地上压实,寒鸦抖羽,寂而无言。
至终还是系统按捺不住,沉声问道:“你就不怕李嗣楚将今日之事捅出去吗?”
贺齐眨眨眼,嬉笑道:“爱我不是他的设定吗。”
少女双唇翕动,低声兀自嘀咕:“背离了最好,我祝他早日归去尘缘尽。”
金阳照雪,崇文馆依旧纷扰,贺齐转着毛笔,钱琇的香囊昨夜被李嗣楚遣人送归,古人此类物件不便,袁宁更不必多费口舌,两人近日皆来不了,定免不了街谈巷议。
听着那几位女眷臆构着康王怒为红颜的事迹,贺齐尤觉鄙薄,世间风雪炎凉,唯有己可渡嗔痴,她贺齐处之泰然,暂且做不到他人斩其因果的事。
至于苏玥,她垂眸,姑且未想到法子。
时乖命蹇,今日崇文馆倒莅临两位稀客,女眷隔着屏风望,男宾饮酒,倒像在等人,贺齐凑到蒙安身侧,低声问道:“屏后是谁?”
蒙安抱剑说道:“右边那个是勤王殿下,行二,单名一个勤字。”
蒙安昂首,目光在左侧流连:“那位是宁王,行四,单名一个烨。”
话毕,蒙安又张臂将她视野挡了个结实,警告道:“贺家二姑娘,在下劝你别盘算旁的,你是公主伴读,昭璇公主与我家殿下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那两位可不是太子党。”
贺齐原就未构想过,随意一坐,随意敷衍道:“那两位殿下生母呢?”
“这我晓得。”提到宫闱轶事,蒙安亦不困顿了,两人蹲在案前低声嘀咕,他扯着手指扒道:“二殿下生母是济阳江氏,四殿下生母是荥阳郑氏,两人原先性情相悖,尔后太子病榻缠身,这才合起挤兑康王。”
贺齐听八卦听得心驰神醉,刚想问些旁的,只听屏风后传来句陌生男声道:“料想崇文馆内,还拘着我三弟的心上人,不知今日可否一见?”
贺齐蹙眉,暗骂这谣忒离谱,抬手唤道:“蒙安。”
“属下在。”蒙安怪讶应了,李嗣楚恐再生事,遣了亲卫护她,如今,贺齐算他半个主子。
“愣着干嘛?”她驳斥摆手道:“没听见么,对面叫你呢?”
于是乎,在屏风外候了许久的李勤,终于是见到一位羞赧惴然的一一康王亲卫。
不光李勤呆住,满场皆怔了,趁着这点儿隙时,贺齐早早遁了,缘着墙攀了一半,向下望去,李嗣正抬眼从容恬裕看着她。
贺齐也不急,爽利地坐在墙顶:“殿下不去救蒙安?”
“不去。”他抱臂晏然自若道,“我要在这儿看你何时跌下来。”
少女临高俯望,万里长空悠悠云荡,她似只将要展翅的幼鹰,徐徐回道:“李勤和李烨,需不需要我帮你搞定?”
这话说得狂妄,况天家子弟名讳不可妄议,可只一刹,姚黄灿阳照在她身侧,寒衣胜雪,貌比澈泉净三分,李嗣楚一瞬心弦震颤,脉搏都慢了半拍。
他扬首,在一丈高的红墙下摊开双手,话风陡然一转,轻声哄道:“先下来,我接着呢,不怕掉。”
贺齐扒着金瓦梗住,觉着反常,左右等了许久也未等出那句系统已修正,将心一横跃下,落入一个染着檀香味的怀抱。
“喂。”她挺起身,倚在李嗣楚胸膛前:“你这儿有没有讲化学之类的古籍?”
“没有。”他答道,光影交错间他已将人放下,规嘱道:“我去寻蒙安,你呆在这儿等着。”
贺齐不算极世睿哲洞明之人,悟性尚还颖捷,仗着世界有异,称得上一声恣行无忌,往日里学的课业,悉数用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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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楚拎了蒙安出来,刀光戟影难露于色,靠在宫墙阴影处,极为怏郁道:“我不好男风。”
贺齐扯了扯嘴角:“我知道,迁就之谋而已,你别介意。”
李嗣楚倒是挺戚然,按着狂跳的胸口,有些茫然:“贺齐,为什么我每回见你,心绪动作都不按我的想法走了?”
贺齐神色沉郁阴晦,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态,她指间轻点在他心腔上,连声音都变得极轻极轻:“三生六世,情系我身。”
她的瞳孔中映出他的倒影,少年人心跳如鼓擂,他只觉喉中干涩。
“李嗣楚。”贺齐低声说道:“换言之,你不爱我,你就会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李嗣楚怔了怔,胸腔内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腑内似有沧溟沸涌,他敛了眉梢,剑柄抵着贺齐下颔,嵌金篆玉的剑首冰凉,少女却是半点脸色不改,面上甚至还挂着轻挑的笑。
“你想杀了我呀?”贺齐循循善诱,将下颚抬得更高,颇为期待他吃瘪的样子。
青白的剑刃出鞘,李嗣楚带着几分试探,苍鹰在碧霄盘旋,如同隙影奔雷,细密的痛楚便已自心口传至全身,少年狼狈的半跪在地,连长剑亦随之滑落。
贺齐则倨傲俯视着他,她似乎极喜欢他这种窘迫的模样,弯腰拾剑,徐徐将利刃藏入鞘中,少女执剑樱唇轻扬:“还给你。”
他额角坠着冷汗,蒙安在宫墙侧处候着,她声音那样轻,侍卫全然听不见。
倏忽间,李嗣楚恍惚觉得贺齐并非是想将剑交付给他,而是对自己恨至切齿,怨不得当场送他去鬼域阴司走一遭。
少年的第一次动心,以他的形神俱败惨淡收场。
贺齐还维持着体面,看他独自撑剑起身,威迫道:“你若胆敢行于我不利之事。”
“李嗣楚,你真的会死。”
“蒙安。”她唤道,“三殿下累了,你送他回去吧。”
蒙安惊惶近至身侧,搀扶住李嗣楚,他脸色白得过分,额发被冷汗浸湿,他惘然望去,私觉得昨日明耀光彩的面庞,如今竟是如此的面目可憎。
贺齐的身影逐渐消失,她已经尽力扼止住了杀心,却仍势无可避地因方才的动作触动了作为主角的底层代码。
李嗣楚不爱她要受到系统惩处,她想杀他亦是如此。
少女靠着殷红宫墙,近乎痛得要栽倒,心腔里传来幽涩绵密的痛,贺齐的状态与李嗣楚不分伯仲,她歇了好一会儿,时间久到系统都略微怀疑她要就此栽倒在宫道上。
但贺齐的想法同它赫然不同。
“啧。”她状态稍复,青砖从脚下掠过,嗤然道:“我真的不能杀他?”
她是这般说的,可话一出口,只教人觉得,她在怨怼:她居然真的不能杀他。
系统并不谙她心思,怯声问道:“那日不过误会,你为何如此执著?”
贺齐眸中浮过一丝嫌憎:“我原本再熬一年就出头,现下被人整来当甚么劳什子女主,你说我当恨不恨?”
“而且。”她气极,踢向宫墙,“我都穿越了为什么还要读书啊?”
系统:“……”有点出息!
崇文馆那处,李勤尚还在那处守着,她回不去,长风呼啸,卷起少女袍裾。
当上公主伴读的第二日,贺齐逃课了。
原主的记忆中刻录着些许长姐贺子衿习武的印象,然她偏生是生性疏懒。天高云阔,风逐尘轻,贺齐衔着根狗尾巴草,索性猫在御球场躲闲避之不见。
女孩儿斜挎一柄长弓,面覆一本《孝经》,极为慵倦的往树上倚着,天茫地阔,山河旷渺,自打穿来,这种闲度韶光的日子本已与她无缘,贺齐正暗自悠然,忽觉眼前一烫,猝然无备的闭了眼。
待睁眼,十七岁女孩儿温软的发丝落了她满手,一双杏眼柔怯含情盯着她,绀色长袖抚过贺齐鼻尖,在人心底泛起一阵轻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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