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静成、黎怀。”县衙的书办搬了套桌椅放在客栈门口, 每位来参加的大夫都要领取自己的身份木牌才能进客栈里。


    县衙将一间三层客栈包了下来, 每个房间都安排了人,所以大家得对号入屋。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确定每个人的身份,杏林会毕竟还是个有门槛的聚会, 不能让别的闲杂人等混进来。


    唐大夫领了自己的牌子。


    黎怀排在唐大夫后面, 他刚刚伸手要领牌子, 那书办便把手收了回去,还说道:“小孩子到边上玩去。”


    “我叫黎怀, 也是大夫。”黎怀稳着情绪说。


    “你?”书办上下扫视黎怀好几眼, 跟左书吏的反应一模一样。


    也不怪他们会有这种反应,毕竟恒国内读书的人少,要当大夫就得有知识做基础, 再加上人体那些复杂的理念, 如此一个大夫培养下来, 最年轻也得二十来岁。


    十三岁的大夫?


    书办更愿意相信黎怀是来捣乱的。


    “您若不信, 尽可问问左先生。”黎怀说。


    书办不信黎怀的话, 但因着杏林会是上头极其重视的活动,所以他还是叫人去问了左书吏,得知黎怀确实只有十三岁以后,书办将牌子给了黎怀。


    临走时黎怀还听见书办跟他的同事吐槽了句, “活得久了,连小孩都能看病了。”


    身怀真本事无须别人置喙, 再说书办虽然没有官职,但也是县衙里上班的人,他为了争一口气与书办闹起来属实是有些没必要。


    他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那股冲动劲儿早被现代时的门诊磨尽了。


    到了房间门口,唐大夫带着黎怀推门而入。


    溪城边上的村庄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十来个,再加上溪城内本就有的大夫,三十间房分了个干净,大多都是两人一间。


    唐大夫和黎怀跨入屋内,正对着便是一扇半开着的窗户,唐大夫将身上的行囊往窗前的桌子上一搁,一个转身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往后一靠,舒服地叹了口气。


    黎怀将门关好,也观察起屋内的环境来,这屋子不算大,大抵就十平方左右,屋内一套桌椅,一张床,床上放着两套被褥,能满足两个人住客栈的基本要求。


    黎怀把行囊放在桌上,刚准备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和唐大夫倒水,就听见客栈内有人在喊,让大伙儿把行囊放好,马上下楼集合。


    黎怀只好把拎着的水壶放下,收拾收拾跟唐大夫下了楼。


    各地汇集来的大夫身形各异、脾气也各异,有傲气着不跟任何人说话的独医,也有见人就随和打招呼的草医。


    “呀,你个娃娃也是大夫?”边上一个有点儿啤酒肚的青年男子看着黎怀,惊奇地说了句。


    黎怀都记不得这是他第几次听见这句话,他们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开口都是同一句话。


    “是,我是大夫。”黎怀和善地回了回去。


    青年男子跟左书吏和书办不同,听了黎怀肯定的回答,没怀疑他,反而说:“年轻有为啊!”


    青年男子刚开了个话匣子,话还没从嘴里蹦出来,就听着左书吏开口,“安静,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官没半点儿,官威到挺大。”青年男子小声嘟囔了句,乖乖闭了嘴。


    黎怀跟他站得近,听见了青年男子的吐槽声,没想着大夫之间还有这样的人物,性子和善有人味。


    左书吏扯着嗓子跟大伙儿说了杏林会的规则后,便让知县出来说开场话。


    果然,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有大活动之前,领导总得出来说上几句。


    溪城知县姓许,他留了个小胡子,两眼笑眯眯的,看着很好相处的样子。


    许知县站到讲台后头,咳嗽了两声,从举办这个活动的背景开始,说了两刻钟的话,说得黎怀脚都站酸了,不得不前后挪动环节腿酸。


    也不知他哪儿有多话可以说,要不是边上的县丞提醒了句,他还要继续说。


    许知县说完话后,便是溪城内最有名的郭大夫来了,郭大夫长得瘦,一双眼精明得很,黎怀第一眼看见郭大夫,就觉着有些磁场不合。


    有这种眼神的人大多唯利是图,就是他的职业是大夫也一样。


    来的路上黎怀听唐大夫介绍过郭大夫,郭大夫只为贵族、士族服务,尤其看不起士农工商最低层的商贾人士,就是那些富商愿意出高价钱请郭大夫看一次病,郭大夫也是不乐意,好似跟商贾沾上点儿关系就沾上了铜臭似的,这跟黎怀的治病理念有很大的出入。


    不管哪一阶层的人都会生病,就是贱籍之人,在贱籍之前,他也首先是个人,是条生命,而人生了病就得治。


    黎怀心下不喜欢郭大夫,却也没表现出来,反正他与郭大夫的接触大概就只有杏林会这三日,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他在村里行医,也不大会碰上郭大夫的。


    郭大夫说完开场话后,左书吏便请大家落座。


    大堂摆了六十多个小桌子,加个讲课的讲桌,像读书、学知识的学堂。


    黎怀找到自己的位置盘腿坐下,大堂位置有限,各个桌子离得很近,对成年男子来说可能有点儿挤,但对黎怀来说刚刚好。


    桌上还摆了一副笔、墨、纸、砚,让大家可以及时做笔记。


    黎怀看着桌上的文具,心中感叹,这回县衙是花了大血本了。


    大伙儿都坐定后,郭大夫就上了讲台,他从人体最基本的五脏六腑开始,慢慢讲述着医学知识。


    只是不知他是不是被人捧惯了,一身傲气藏也不藏,说起话来总带着一股高人一等的感觉,有点儿看不起台下的人。


    “心主血脉、主神志,开窍于舌,与喜有关,血脉知道是什么吧?血脉就是维持生命和健康的关键......”


    一个早晨,郭大夫都说的是基础知识,黎怀倒也没走神,正好听听古代的基础知识与他们现代的有何差距。


    古代受限于医疗器材,对于人体中的器官都只是个模糊的概念,他们认为经脉流行不止,环形不休,强调气血在静脉系统中的单向循环,并未完全搞清楚完整的血液闭环。


    不过黎怀也没想强出头,硬说郭大夫说的话是错的,时代限制摆在这儿,他要把现代知识拿到古代来说,没有CT机、B超机等现代机器,他也不好证明他说的话是正确的,没准还会被认为是异端。


    一个半时辰过去,早晨的授课结束,到了午饭时刻。有些大夫想跟郭大夫套近乎,一下课便与他打招呼,还有借着问问题想拖住郭大夫的,都被郭大夫拒了去,郭大夫理也没理那些人,直接拂袖离开。


    “架势挺大啊。”


    先前跟黎怀打招呼的青年男子又凑了过来,“之前没时间介绍,我姓陶,叫陶有。”


    陶有是青溪村邻村的邻村的大夫,跟黎怀他们隔了一个村子,没有杏林会的话,他们应该不会碰上。


    黎怀介绍了自己,顺带介绍了唐大夫。


    “噢!我听过你们村子的事,听说你们治小儿腹痛很厉害!”陶有道:“还说你们之间有圣手!”


    黎怀算是知道村中流言有多离谱,小儿推拿传着传着居然成圣手了,他现在可还没有当圣手的资格。


    “你说的‘圣手’正是怀小子。”唐大夫道。


    陶有睁大双眼,“是你?”


    两个大夫一老一年轻,任谁来都会选择那个老大夫,陶有自然也不例外,他还以为唐大夫是那位“圣手”。


    “正是我。”黎怀道。


    一个大夫要立足,就得有自己的本事。


    陶有马上转变思想,他揽着黎怀的肩膀,“那你快与我说说,小儿腹痛用手怎么推?”


    “等吃饱了我再与你说。”黎怀道。


    早上出来得太早又只啃了两个馒头,拖到现在早饥肠辘辘了。


    “好!一言为定。”


    店小二端来饭菜放在每个人的小桌上,每人一套饭菜,两菜一汤加一碗白米饭,跟现代的快餐相似。


    黎怀也是饿得慌了,扒了几下便一碗饭下肚,还好可以续饭,黎怀连续了三碗,才吃饱喝足。


    陶有记着黎怀与他的约定,等着黎怀一放碗筷,他就挪了自己屁股下的垫子坐过来。


    黎怀也没吝啬,跟陶有说了小儿推拿的理论,现在手边没个例子展示,黎怀就只能用嘴说说,他还特意叮嘱了陶有,说他没有专门学过不能随便给别人推拿。


    边上忽然传出一声嗤笑。


    “不过随便在肚子上摸摸,也能叫推拿?”


    黎怀顺着声音看去,来者嘴尖猴腮,看着就不是个好人。


    “十几岁孩子说的话,你也能信?我看他就是来捣乱的。”


    得,又是个因为他年纪小而瞧不起他的。


    “因为我年纪小,所以你觉得我的话信不得?”黎怀还嘴回去。


    “不然?”那人扫视黎怀一眼,“乳臭未干,就当自己是大夫了?”


    这人说话声音不掩,周边慢慢围起一些人,大伙儿来看热闹,人群之中不乏跟他抱有一个想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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