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遇心下快速思索着,口中只道:“请陛下明示。”
卫重离嘴角的冷笑凝结成冰,训斥道:“朕允许你跟在华阳身边已是格外开恩,可你都做了什么?昨夜你们两个在听神庙胡闹,以为朕不知道吗?”
原来是为了这个。
柳遇当然清楚他和卫安澜的所作所为瞒不过卫重离,但他坚信他们没有错。柳遇勾唇一笑,刚要开口,卫重离便竖手止住了他的话,“不必替华阳辩解,更不必装腔作势。这是大凉的土地,你若学不会入乡随俗四个字,趁早离开她。”
一股无名的怒火在肺腑间蹿腾,柳遇平静地抬眸,冷冷看入卫重离深不可测的双眼。
神明有什么了不起?
在柳遇心里,不论幕后主使是谁,当他把屠刀挥向一介孤女霞衣时,他便永远没有洗脱罪恶的资格了。
恶就是恶,披上再冠冕堂皇的外衣也改变不了本质。
更何况,正如卫安澜所想,在大凉,该消灭的不仅有高高在上的白羲神,还有百姓心中肆无忌惮的恶念。
一如他们欺负霞衣时兴奋的目光和有力的拳头。
如果卫重离连这些都看不到,他便不配为卫安澜的兄长,更不配为帝王。
柳遇默然吐息,语气格外认真,“恕臣无礼,陛下当年靠白羲神的支持凝聚人心,难道真的没有后悔过吗?今晨臣陪公主去过谒神殿,大司命对公主语出不敬,毫无人臣之礼。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是否同样受制于白羲神?”
从卫重离不愿让卫安澜卷入与神明有关的风波和把严凭放在南都可以看出,他对白羲神并非全心全意的尊敬,只不过大凉敬神的历史悠久,他不能公然违背祖宗罢了。
因此柳遇在赌,赌卫重离会默许卫安澜“悖逆神明”的举动,赌他也想找寻时机,彻底摆脱白羲神的桎梏。
卫重离自然听得出柳遇话中的深意。他定定地俯视柳遇,漆黑的瞳眸仍是一如既往的深幽,任谁都看不出其中深藏的情绪。
半晌,卫重离没头没尾地问道:“你有保护她的本事吗?”
“臣不是已经在保护公主了吗?”柳遇自信地笑了笑,“若重来一次,公主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而臣既然决心一生追随公主,便会为她铺平脚下的道路,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卫重离没有继续问罪,便说明他不会再计较霞衣的事。柳遇满意地垂下眼睛,虽然他不忍心让卫安澜做卫重离的刀,替他承受无尽的腥风血雨,但在这件事上,卫安澜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比他的顾虑更少,而且有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坚定站在她身边的盟友。
或许是柳遇的话听起来过于刺心,又或许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卫重离瞳孔微缩,平淡无波的声音里暗藏刀锋。
“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还敢说一生追随?”
柳遇心头刚刚升起的甜蜜被卫重离莫名其妙的发问击得粉碎,他什么时候和其他女人纠缠不清了?卫重离是在故意挑他的毛病吗?
“在霞衣家中留至深夜,光天化日之下和她拉拉扯扯,还要朕一一点明吗?”卫重离一步步逼近柳遇,神情中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不洁身自好,如何能做华阳的驸马?”
柳遇差点被卫重离的颠倒黑白气笑了,面对搭在颈边闪着银光的剑尖,他冷静地回道:“陛下明鉴,臣从未做过背弃公主的事。”
“皇兄误会了,是我让他去霞衣家的。”
鸿均殿大门洞开,卫安澜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她站到柳遇身侧,轻描淡写地拨开卫重离手中的佩剑,“皇兄息怒。巡按司有桩案子牵扯到了霞衣主仆,霞衣突逢巨变,向逢时求助亦在情理之中,这事不怪他。”
卫安澜的出现直接在卫重离心头的怒火上浇了一桶油,见她不由分说地为柳遇说话,卫重离冷声斥道:“有人失踪,有人丧命,盛都人心惶惶。阿冉,你就是这样为朕分忧的?”
柳遇愕然抬头,他方才不是已经把卫重离安抚好了吗?就算因为嫉恨对他翻脸,他也不该把气撒在卫安澜身上啊……
卫安澜倒不在意卫重离的责难,她温声解释道:“皇兄息怒,陶掌柜的案子并不是全无线索,我——”
“阿冉,你的心不在政事上,朕该给你减减担子了。”卫重离拂袖转身,以近乎冷漠的语气道,“明日冬猎你就不必参加了,什么时候有结果了再来见朕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四更将尽, 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足有三寸余厚。屋檐下挂满冰凌,宛如一排排晶莹剔透的箭矢, 和院中的灯火交相辉映。
疾风扫过, 一道飘忽的暗影落在值夜的立秋身后,微风扬起了他的衣袍下摆。立秋对来人气息太过熟悉,不消回头就知道是立冬。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办差不顺利吗?”
背后许久没有应答。立秋诧异地转过身, 只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隐在黑夜里,神情竟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立秋大惑不解地端详着立冬, 以为他真的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 随口取笑道:“青萍已经服侍殿下睡下了, 你只能等明天再挨骂了。”
立冬直勾勾地盯着立秋,双唇一张一合, 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他向来是个闷葫芦,立秋也懒得细问, 正要离开, 他的手臂忽地被立冬一把握住。
“立秋, 我是你阿兄。”
“不是阿兄, 难道还是阿姐吗?”
立秋不觉失笑, 抬手伸向立冬的额头,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发烧说胡话。立冬偏头躲开立秋的手,压低嗓音问道:“如果你爱重的人和肩负的责任发生冲突, 你怎么选?”
许是他的表情过于严肃,立秋一时愣住,许久才反问道:“立冬,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我们是殿下的暗卫, 保护爱重的人就是我们的责任啊。”
立冬迟疑片刻,再次默默垂下头,满腹心事却是藏都藏不住。他不习惯表露情绪,与惊蛰一眼看穿万物的淡然不同,立冬自知智谋不足,于是他听师父的话,很多事情除非必要不会多想。想得少了,战斗时自然能心无旁骛,所向披靡。
可今早卫安澜交给他的任务让立冬久久无法平静,他掘开左忘忧的坟,得知了她和霞衣的全部秘密。然而,这个秘密足以震动朝野,更足以将他最重视的几个人全部拖入深渊。
一想到这个可能,立冬便害怕得连刀都握不稳。
曾经师父对他最殷切的教导,反而成了他解不开的心结。
立冬深吸一口气,手下加重了力道,“还想娶青萍吗?”
“做梦都想啊……”立秋苦笑着长叹一声,“可是她不喜欢我,殿下也不许我打扰她……罢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还年轻,我会一直等她,等到她改变主意的那天。”
立冬缓缓点了点头,转过话题道:“你不是和陈大人一起盯着陶记油铺吗?陶掌柜失踪,殿下没责骂你吧?”
“难得见你关心我,真是铁树开花。”立秋撇嘴挖苦道,“殿下出宫回来心情不大好,还顾不上我呢。陶掌柜那边本该一直是我亲自盯着的,但我中途回来汇报了几次消息,又和青萍去霞衣家接殿下,手下就疏忽了。你放心,我已经处置了那几个粗心的家伙,不会再坏殿下的事了。”
立秋顿了顿,看着立冬愈发阴沉的脸色,又笑着补充道:“再说,陈大人不是也失手了吗?事已至此,我会尽力弥补的,你不用担心。”
万木凋零,长夜漫漫。兄弟二人相对而立,长久无言,唯有如刀的寒风从两道笔直的身形间穿堂而过,如同厉鬼在嚎叫。
“阿弟,”立冬改回了成为暗卫前的称呼,“我是个普通人,世上能令我重视的人不过寥寥。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兄弟,你一定要时刻谨记师父的命令,把握好自己……好好活着。”
立秋心口猛地一沉,毕竟是灵犀相通的双生子,此刻立冬难以言明的不安仿佛也注入了他的经脉。立秋打了个冷战,笑容有些勉强,“我的亲阿兄,你今日说话怎么东拉西扯的?当年的兄弟姐妹们就剩少微和咱们仨了,咱们当然要好好活着啊。”
立冬张了张口,忽然察觉长廊那边有人,他忙松开立秋,低声道:“我还有公务,别告诉别人见过我。”
说罢,立冬也不等立秋的反应,迅速抹去自己的脚印,一阵风似地翻墙离开了。立秋怔怔地看着立冬极力消除来过的痕迹,仍是一头雾水。
立冬的言行与往日大相径庭,他是真有公务,还是在躲什么人?
“看什么呢?”
青萍甜甜的嗓音钻入立秋的耳朵,立秋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面前的青萍身穿松花色的冬衣,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灯光映着毛茸茸的领口和精致的眉眼,令她看上去活像一只漫步雪中的小鹿。
立秋一见青萍就紧张,他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道:“没看什么。今夜风雪大,我更得打起精神,免得误了殿下的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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