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如今这个位置,陈榆雁靠的当然不只是卫安澜,更有她自己的谋算。
卫安澜手里动作未停,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你怀疑他什么?“
“当然是动机啊!”
陈榆雁“噌”地一下跳起来,在堂中来回踱步,“人做事都有动机,抓不着动机我们就是一群无头苍蝇!”
“供奉白羲神的灯油有定数,陶掌柜破例多供奉,可以说是为答谢神明让他女儿康复,但我总怀疑他收集这些灯油另有用途,只不过打着敬神的旗号,人们不会多想罢了。昨天听神庙出现异象,今天他人就丢了,事情真的麻烦了好不好!”
听陈榆雁语调急切,卫安澜勾住关键铁环的手指不由停了下来,“我让立秋给你的地图你用上了吗?花房有没有问题?”
“你来之前我搜过了,陶记油铺的花房和卧房连通,中间是一条密道,但他们家并无其他出口,我实在想不明白陶掌柜怎么会凭空消失!”陈榆雁歪着头长吁短叹,又补充道,“对了,之前跟踪陶掌柜时我发现他有一把从不示人的钥匙,连夫人都不知道,我判断他离开时带走了什么很关键的东西。”
卫安澜了解陈榆雁,她在巡按司怨天怨地,实际上定然早就做好了部署,没准早就把陶记油铺翻个底朝天了。
霞衣主仆,含庭,昭夏……陶掌柜轻描淡写一个善举,牵扯进来的人却越来越多,此人绝不可小觑。不过陶掌柜妻女还在陈榆雁手上,他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循。
至少,他收集的膏油还没有什么异常。
想到这,卫安澜的心神略微放松了些,继续低头去解手中的万蝶环,“陶记油铺那边你盯着就行,我让人去请黎旭了。她和陶掌柜有旧情,我们可以从她那边着手调查。”
陈榆雁“唔”了一声,她走到卫安澜案前,笑眯眯地托腮望着她,“你好像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爱好吧,怎么突然玩起九连环了?还没成亲,所以锻炼锻炼手指?”
叮——
最外层的铁环磕在案上,卫安澜顿了一顿。她疑惑地抬起眼睫,总觉得陈榆雁话里有话,她肯定没安好心。
对上卫安澜迷茫的眼神,陈榆雁不禁摇头“啧啧”两声,“看你在外面呼风唤雨的,还是个黄花闺女啊,真是无趣……”
卫安澜愈发觉得莫名其妙,她懒得和陈榆雁斗嘴,把解了一半的万蝶环递给她,“这是霞衣送给我的,你觉不觉得有些眼熟?”
陈榆雁拎起万蝶环,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圆环大体组成双耳的形状,比一般的九连环更加复杂。陈榆雁不由皱起眉头,“确实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想不起来了……”
“像个……锁环?”卫安澜嗓音微哑,“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完全掌握解法吧。黎旭说这东西有数十种变体,所以叫作‘万蝶环’,是霞衣根据左忘忧的描述复原出来的。”
“左忘忧?哈,随便窥人私隐不是你的性格啊。”陈榆雁得意地一挑眉毛,“不过这个有点意思,改天我也去讨一个,咱俩比比谁解得更快。”
正说着,立冬匆匆走进正堂。来不及拂去满身风雪,他开门见山地回禀道:“殿下,黎旭被杀,凶手极有可能与之相熟。这是柳大人从她身上找到的东西,请殿下过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什么?黎旭死了?”
卫安澜和陈榆雁异口同声地惊呼。立冬带来的消息太过离奇, 陶记油铺和霞衣家这两个被密切监视的地点竟然同时出了意外?
他们才见过霞衣主仆,黎旭便被杀了,难道是凶手知道卫安澜要问话, 怕她泄露什么机密?
怀着满腹狐疑, 卫安澜接过立冬手中的东西,听他简要讲述了和柳遇的发现,而后凝眸问道:“霞衣怎么样?柳遇呢?”
“霞衣姑娘无恙,属下安排人去保护她了, 殿下放心。柳大人本来想亲自向殿下汇报,但不巧被陛下传召。”立冬将卫安澜取过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他嘱咐属下务必提醒您看看这个。”
卫重离要见柳遇?
卫安澜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这二人本就立场敌对, 她不在柳遇身边,卫重离怕是会为难他啊。卫安澜用力一闭眼, 先尽力挥去脑海中的纷乱,垂眸看向立冬带来的账本。
那是一幅墨迹崭新的画, 作画之人技艺出众, 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生动的图景。荷塘边, 一座洁白的华表拦腰折断, 上半部分沉入荷塘。水中一名腰系玉带的妙龄女子正举着宽大的荷叶采莲蓬, 而左边岸上,一个女子跪在墓碑前,日光照过来, 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华表的阴影中。
卫安澜双手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陈榆雁见她神色有异,一把勾住她的肩膀,抻着脖子端详那幅画作。
陈榆雁原本想嘲讽卫安澜几句, 却在看清画上的内容时屏住了呼吸,眼珠差点掉了出来。
“天啊……不会吧……”
卫安澜和陈榆雁默默对视,清楚地看见了彼此眼里的震惊错愕,仿佛她们不是窥见了真相,而是踩中了埋藏地下的火药。只有立冬一头雾水,柳遇方才也是这个反应,那幅画里究竟暗藏什么玄机?
为何连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卫安澜都大失其态?
立冬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道:“殿下,陈大人,需要属下做些什么吗?是否要请霞衣姑娘过来问话?”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凌乱的呼吸,“不必,我有件很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做。”
她示意立冬上前,对他耳语了几句。立冬木讷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不过他不会质疑卫安澜的想法,更不像立秋那样心直口快,纵然疑惑不解还是点头应下。
“殿下,还有一件小事,属下……”立冬低头斟酌着字句,顿了一下才道,“听青萍说起今年的蜂蜜成色不好,您还是不要喝了吧,免得伤身体。”
卫安澜眉心微动,很快便欣慰地拍了拍立冬的肩膀,“好,我知道了。你去吧,别让人发现。”
立冬领命离开,陈榆雁一把扯过账本,装模作样地拖着长音道:“挖左忘忧的坟,这么损阴德的招数,亏你想得出来啊。”
相处多年,陈榆雁对卫安澜的意图心知肚明。黎旭死在自己最熟悉的家中,身上却带着陶记油铺的账本,加之陶掌柜失踪,几乎可以断定她的死与陶掌柜脱不了干系。
昨晚卫安澜在霞衣家中问出的内情不多,左忘忧的过去算一个。而一夜之间,黎旭和陶掌柜居然在重重监视下出了意外。现在敌暗我明,不弄清霞衣的身世和左忘忧的死因,他们只能继续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根本无法破局。
陈榆雁鼓着两腮,这幅画是黎旭留下的唯一线索,如果画上的秘密被公之于众……
真是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局面了。
“就你耳朵灵。”卫安澜瞪了陈榆雁一眼,冷哼道,“行了,你看看这本账册是不是你要找的陶掌柜的秘密,我先进宫去接个人。”
“哎,女大不中留咯。”陈榆雁抬手捏着卫安澜的脸蛋,感叹一声,“陶掌柜这事这么麻烦,要不你别去明天的冬猎了,留在巡按司陪姐姐吧?”
“你爱去不去,办不完差事是你的问题。”卫安澜嫌弃地打开陈榆雁的手,却难得好脾气地解释道,“太子和皇嫂今年都不去冬猎,我得去。否则万一发生什么意外,皇兄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陈榆雁显然想到了什么,她动作顿了一顿,低头咕哝道:“我怎么觉得就因为太子不去,你才更应该留下呢……”
卫安澜没有放过陈榆雁语中的迟疑,略微眯起眼睛,“你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陈榆雁迷茫地摇摇头,比了比胸口,“这里不安稳。”
二人同时陷入沉默,陈榆雁微垂双目看着账本上的线条,卫安澜则转头望向那盆开得正盛的黄牡丹。院落里,隐有飒飒风声穿透门扉,宛如无形的刀剑悬在她们头顶,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来。
半晌,卫安澜长出一口气,一边往外走一边道:“陶掌柜一事不简单,这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阴谋。我出宫后就去找霞衣,你先看账本吧。和以前一样,有任何发现随时去府上找我。”
“真的随时都可以?”陈榆雁跟在卫安澜身后眼珠一转,挑眉坏笑道,“希望我不会打扰你和你的小面首哦!”
卫安澜白眼翻上了天,团起地上一把雪朝陈榆雁扔去。
“滚!”
冰凉的雪花飘落在卫安澜脸上,而比冰雪更加寒冷的,是鸿均殿中的气氛。卫重离端坐在书案后,盯着面前纹丝不动的柳遇,越看越觉得他碍眼。
“柳遇,你可知罪?”
鸿均殿里空无一人,柳遇恭顺地跪着。从前他也算见惯了帝王之威,可他实在弄不清楚卫重离专门派人把他带进宫责骂是吃错了哪味药。
总不会是想趁卫安澜不在,再和他打一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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