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孟寻幽脚下一顿,“阿冉……”
“本宫命你跪下。”
孟寻幽眸中的光彻底熄灭,斜风细雨打在他身上,仿佛带走了全部生气。怔愣许久,孟寻幽双膝落地,哀伤的目光依旧停驻在卫安澜脸上,一瞬不瞬。
“本宫许你同来尺口村,是为了让你替本宫分忧的。”卫安澜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孟寻幽,本宫给过你弥补的机会了,你为何还要让谷雨的悲剧重演?本宫早就告诉过你,别动我的人!”
刺杀柳遇的杀手被撞破,孟寻幽无可抵赖。卫安澜连活口都不留,一出手便刺穿他们的喉咙,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孟寻幽低下头,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柳遇,输给了天意。
她不会再原谅他了。
当年他的软弱和自私推开了她,而今他再一次违背圣贤教导,不顾一切地想要挽回,却最终将她越推越远。
他们的回忆,终究死于他手。
见孟寻幽不语,卫安澜闭目深吸一口气,复寒声开口:
“是谁让你杀他?”
微弱的水光自斜后方照来,卫安澜整个人都笼罩在晦暗的阴影中,一如依旧翻滚不息的深海。孟寻幽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盯着他的眼神格外森冷。
一丝钝痛灼烧着空洞的心口,孟寻幽缓缓道:“是我的主意——”
啪——
疾风扫过,孟寻幽话未说完,便被卫安澜一掌扇倒在地。他伏在冰冷的海滩上,耳边“嗡嗡”响个不停,左脸已然失去了知觉。
卫安澜双手微微发颤,她厉声喝道:“本宫再问一遍,是谁,唆使你杀柳遇?”
孟寻幽虽然古板懦弱,但他心地纯善,是个好人。即便现在看来,他也是路过街巷就会引来无数少女倾慕的才俊,卫安澜相信纵使他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也不会雇佣那么多杀手围杀柳遇。
除非,有人借刀杀人。
方才情急之下的匆匆一瞥,卫安澜已经看出那些杀手不是普通人,他们的招式路数更像是在宫中受过训练的。如此说来,指使孟寻幽行凶的人……
卫安澜不敢再想下去。
她握住朝夕,玹珠荧蓝色的光芒倒映在眼底,深幽难辨。
沉默良久,孟寻幽忽地说起一件不相干的事,“阿冉,当年向左家出卖你一事……是陛下的筹谋。”
“当年的事本宫心里有数!”卫安澜没想到他居然会把罪责推到卫重离身上,不禁勃然大怒,“为了稳住左家,皇兄必然要暂时分掉本宫的权力,但你敢说你没有半点私心吗?任何人背叛本宫,本宫都不会在意,可本宫防住了所有人,唯独没有防备过你!”
嘶哑却有力的质问割开最后一缕游丝,孟寻幽怔怔地落下泪来,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原来他辜负的是这样好的阿冉。
灰雾消散,眼前的世界暗了下来,孟寻幽抬手蒙住双眼,低低道:
“阿冉,他回不来了。”
是柳遇,也是他自己。
“我等他。”
模糊的呢喃很快被海浪吞噬,卫安澜背转过身,扬起下颌眺望着漆黑的海面,绝望又坚定。
“我等他,如果他死了,本宫让你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海风猎猎, 卷起卫安澜艳若朝阳的衣裙,亦吹来一声熟悉的冷嘲热讽。
“别呀,我们可不敢高攀。孟大人乃忠良之后, 身份尊贵, 学富五车,哪能给殿下的人当陪葬?”
小满斜睨着孟寻幽,一步三摇地晃了过来。虽然面上的笑容依旧懒散,可孟寻幽太了解小满了, 此刻的小满必定既愤怒又后怕,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简直能化作两刃弯刀, 将他剁成肉泥。
陪伴卫安澜长大的这些暗卫里, 孟寻幽最不想招惹的就是小满。惊蛰等人好歹还会顾及规矩体统, 小满简直是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他脸上抓出道道血痕。
此番刺杀事败, 孟寻幽自知犯下大错,已然身心俱疲, 根本无意理会小满用祖父被杀的往事讽刺他。他坐起身, 握紧颤抖的双手, 茫然望向不远处的卫安澜。
红衣如火, 灼灼于世, 她始终是大凉最耀眼的明珠,无论何人见了都会为之一震。他看着她从纯真无瑕的孩童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这颗明珠在他身边肆意散发着光芒, 于是他便天真地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他,可她一旦抽身,便决绝如斯。
如今,他的眼中是她, 而她一心遥望的,却是埋葬了柳遇的大海。
或许从一开始便已注定,他们只适合同走一小段路,而这段路,也是彼此命中的劫。即使再不甘心,他终究得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明珠的光辉依旧璀璨,只是再也不会照在他的头顶。
孟寻幽仓皇阖上双目,不敢再看那朵沾满泥水却翩然欲仙的红云。心头沉甸甸的枷锁似在这一瞬间折断纷飞,孟寻幽一直紧握的拳头也终于放开,任流沙随风消逝。
小满见孟寻幽的表情在痛苦和颓丧之间变幻不定,愈发懒得理他,这种优柔寡断的废物,也配和柳遇相提并论?
仔细想想,柳遇虽然身份成谜,还怀揣着许多秘密,但他总能为卫安澜排忧解难,实在是个妙人。这次卫安澜能为他豁出性命,下次呢?
如果柳遇死了呢?
他们这些暗卫注定无法保护她一辈子,以后谁来规劝她,承担她的喜怒哀乐,陪她在腥风血雨中杀出生天?
罢了,少微和惊蛰不在,他又开始杞人忧天了。
望天翻了个白眼后,小满走到卫安澜旁边,拉起她的手切起脉来。待确定卫安澜只受了皮肉伤,小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眉开眼笑地道:“还行,殿下底子好,没有内伤。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后半辈子还怎么在惊蛰面前抬头做人?”
卫安澜凝神注视着海面,唇角微微一勾。她明白小满第一时间折回海边是担心她的安危,故意打趣则是为了舒缓她的精神。一直以来,他都待她如兄如父,包容她的任性,绞尽脑汁地令她开怀。
只是这一次,她实在没有力气回应他了。
沉默片刻,卫安澜问道:“尺口村怎么样?伤亡大不大?”
看来她还是最挂念正事,小满“唔”了一声,笑道:“殿下放心,庄将军那边动作很快,能转移走的百姓都暂时安置在之前挖的山洞里了,食物和水足够坚持到明天。不过海啸不像暴雨,难免还是有人失踪,立秋正帮着庄将军清点人数呢。”
说着,他瞥了一眼化作废墟的长堤,夸张地捶胸顿足道:“可惜我和立秋辛苦好几天加固的堤坝,就这么毁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安澜总觉得小满是在向她证明他一直和立秋待在一起,不曾有过单独行动。
难道他察觉她怀疑少微了?
小满随口一句抱怨,竟让卫安澜没来由地心虚起来。她眸中闪过一抹复杂,长出一口气道:“青萍呢?”
“不用殿下操心她,某些人早就眼巴巴地凑上去了,比亲娘没了都上心,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再努努力都能当她爹了!”
小满平日里最喜欢挖苦立秋,好不容易抓住个告状的机会,他不禁鄙夷地撇撇嘴道:“说正经的。青萍说她去给易六娘送药,回来时不巧赶上了海啸,幸好她机灵,躲在地窖里逃过一劫。等立秋找到她时,她吓得嗓子都哭哑了,万幸人没事,立秋已经送她去和咱们的人汇合了。”
卫安澜点了点头,人都无恙就好,只要村民们能挺过此次天灾,她便没有白来。
“今夜没准还会有海啸,殿下随我去避一避,好不好?”小满眼珠一转,近乎撒娇地扯着卫安澜的袖摆,“殿下,你是没受内伤,但伤口也得尽快处理呀,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我又要挨打了……还有惊蛰,那家伙总看我不顺眼,动不动就污蔑我偷他的腰牌,这回他肯定又要借题发挥……”
“柳遇还没回来,”卫安澜摇头低声道,“我得在这里等他。”
轻扬的水风扑在卫安澜脸上,凝成一层薄雾,宛如斑驳的泪痕。她拂开小满的手,拾起附近的几支火把,点燃后固定在面前长堤的基座上。
汹涌的波涛轻轻拍打着堤岸,又纷纷退却,簇拥着烨烨火光照亮了更远处的海水。
卫安澜站在火把旁,默默擦干脸颊的水汽,语调平静得一如往昔。
“天太黑了,我怕他找不到回来的路。”
散乱的碎发遮住了视线,小满张了张口,话至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在卫安澜看不到的角度,他皱眉重重地握了一下拳,很快恢复了万事不在话下的散漫模样。
小满不再劝说卫安澜,转身大步离开。路过孟寻幽身侧时,他乜斜着眼睛笑道:“你最好期盼柳遇能回来,否则我会用那些火把烧了你的灵堂。”
走了几步,小满又忍不住回首望去。此时风停雨住,一轮满月拨开云层,皎洁的月光与明彻的火光遥相呼应,美得令人目眩。如果不是坍塌的堤坝和断裂的山崖,方才毁天灭地的海啸简直就像一场噩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