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台杀_观梧 > 第100页
    他想起阴冷潮湿的死牢,想起长姐亲手放的那把火,想起拼命护送他北上的阿执,想起帮他顺利潜入大凉的恩人。


    最后定格在柳遇眼前的,是那个比牡丹还要雍容华贵的女子。他想起脱险后背她回府的雨夜,想起被她揭开的银色面具,想起上元夜照亮彼此眼眸的花灯。


    她是他活着复仇的动力,更是他每一拍心跳的归处。


    现在,一切都将终结,他力战十数名高手,也不算死得憋屈。


    只可惜,他再也见不到她,再也无法寻找谋逆案和山河血字谱的真相了……


    柳遇不闪不避地直视杀手的袖箭,平静地等待死亡降临。不料下一刻,耳边风声迭起,蕉鹿剑上的力量消失无踪,袖箭亦偏离了他的心口,深深没入肩膀。


    旋即,尖锐的白光破空袭来,两个杀手喉咙被利刃刺穿。二人仰面倒地,再无半点声息。


    是朝夕?


    如止水般的心境再次剧烈波动起来,柳遇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袭红衣的卫安澜收回短剑,向他狂奔而来。


    “柳遇!”


    是他临死前的幻觉,还是被鲜血的颜色迷了眼,为何他竟能在如此昏暗的夜色中看见她赤红的双目和腮边的水痕?


    无论如何,他还能再见她一面。


    一面,就够了。


    浪涛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山崖赫然断裂,柳遇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大海坠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伸向卫安澜,不为抓住她的手臂,只是想拂去她眼中的水汽。


    山河广阔,人来人往,他的殿下总会找到另一个不信鬼神的人,相伴偕行,永不分离。


    但愿他这副浑身是血的样子不会吓到她吧。


    “柳遇!”


    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风雨,卫安澜眼睁睁看着柳遇被石块泥土裹挟着坠落,消失在漆黑的海浪里。直到被吞没的前一瞬,他的目光都没有片刻挪移,像是要把她的面容烙印在心里。


    不,他不会死,他不能死!


    他已经坚持到她来救他,又怎会离她而去?


    卫安澜心下大恸,一把抓起杀手的匕首插入山石,这样她就能以最快的速度下山,找寻柳遇的踪迹。可她的手才刚触碰到崖壁,排山倒海的巨浪便似逃出藩篱的猛兽,从头顶直扑下来。


    雷霆炸响,卫安澜感觉自己的身躯被海水卷起,又被狠狠抛了出去。水浪相激,天地倒悬,世界转瞬陷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初到梧州的梦在这一刻变成了现实。


    冰冷腥咸的海水灌入口鼻, 卫安澜强迫自己憋住气息,拼命抓住手边一切可能的东西,想要浮出水面。可她却被浪头死死按住, 身旁尽是断裂的浮木和石块, 她根本无法维持平衡,更难以借力。


    翻卷的水龙咆哮着撕扯她的身体,乱流的巨响鼓噪着她的耳膜。卫安澜头晕目眩地想,这次, 或许她真的要葬身茫茫大海,连全尸都留不下了。


    柳遇也回不来了。


    纵能与他同命, 可她还是不甘心啊!


    她是大凉最幸运最有权势的女子, 日月星辰尽在她指尖挥洒, 她怎甘心美好的人生戛然而止,怎甘心山河血字谱不明不白地降临, 又怎甘心弑神的努力因她的死亡宣告失败?


    无论如何,她不能死, 她一定要活下去。


    为了她自己, 为了所有爱她的人。


    从海边狂奔上山的疲惫, 未能救下柳遇的心慌, 以及被数十丈巨浪激起的绝望, 因这一瞬生念化为乌有。


    卫安澜尽可能地放松身体,在前后相接的水势中间寻找最易使力的空隙,竭尽全力在激湍中冒出头来。


    淹没, 上浮,再淹没,再上浮……


    也许是天不绝人,在第无数次被海浪甩到空中时, 卫安澜腰间忽地传来剧痛,好似撞上了一棵大树。她顾不得许多,忙反身抱住树干,冰冷的海水伴随着凄厉的啸声疯狂拍打着她的脸,卫安澜几乎丧失了意识,手指一点点松脱。可她不能放弃,这已经是她最后的生机了。


    就在卫安澜手脚僵冷,即将坚持不住之际,巨大的水浪轰然退却,归于沧海。


    绝处逢生的喜悦涌上心头,卫安澜虚脱地瘫倒在地。她近乎贪婪地呼吸充满咸味的空气,任由细密的雨滴打在眼角眉梢,久久都不曾眨眼。


    待胸口的刺痛逐渐退却,卫安澜方支撑着坐直身体,回头看向那棵救下自己性命的大树。只一眼,她便不由得心头一颤。


    守英塔?


    她被湍流卷到断崖上了?


    卫安澜定定地注视着血迹斑驳的石塔和塔下供人攀爬的铁梯,一时感慨万千。这座埋葬了无数女婴的坟墓,居然成了她逃脱死劫的依凭。


    这是否算是善有善报?


    她想为那些冤魂枯骨讨回公道,想让尺口村的罪恶不再重演,想彻底扭转世人的偏见。于是冥冥之中,素不相识的她们用尸骨托举着她,助她重返人间。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卫安澜胡乱抹掉面颊上的泥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压住腰腹间的伤口准备下山。


    不知是否是被巨浪震得耳朵发痛,她总觉得风雨小了许多,就连天边的黑云亦是朵朵分明,让人不由生出安宁之感。


    走到半山腰处,卫安澜忽然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她朝声音的来处走去,在一座偏僻的山洞里,一个女人正蜷缩着身体靠在石壁上。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而那双一动不动的手臂则表明她怕是凶多吉少了。


    “夫人……”


    卫安澜扶着山石蹲下身,碰了碰女人的肩膀。女人应声倒下,两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在她的臂弯里,一个小小的婴儿像只虚弱的小猫一样哀哀叫着。他像是摔疼了,挣扎着想从女人怀中爬出来,却在摸到冰凉的泥土时,又缩回了女人胸前。


    婴儿的哭泣越来越弱,身上冷得像块冰,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了。卫安澜不知道母子二人为何会冒雨上山,只看到海啸发生时,这位母亲应是竭尽全力才带着儿子躲进了山洞,用身体为他筑起了最后的屏障。


    然而,一切终究无济于事。


    海水冰冻了她的体温,也即将带走她的儿子。


    山洞外传来悠远的鸟鸣,在规律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随着海鸟振翅飞远,婴儿的小手松开了母亲的衣领,最后一声啼哭轻得如同一缕轻烟,消失在了腥咸的夜风里。


    卫安澜皱眉低下头,扯过母亲的衣角盖住婴儿的手脚。脚下满目疮痍,眼前母子离世,她的心几乎被撕成了两半。


    一次,两次……自第一笔血字显现,所谓的天灾出现以来,在被海啸蹂躏过的尺口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家庭正在承受相同的痛苦。


    灾难夺走的生命呈报到她的案头只是一个数字,可数字背后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本该有独属于自己的人生,凭什么要献祭于他人的阴谋?


    未能及时察觉异常是孟寻幽之过,不能护百姓安然便是她和卫重离无能!


    卫安澜登时怒气上涌,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可她现在实在没有力气把这对母子背下山,便记下了二人所在的位置,一步一步向山下挪去。


    好不容易沿着海岸走到柳遇坠落之处,卫安澜环顾四周,原本坚固的长堤全部垮塌,海水倒灌,加之海啸的冲击,尺口村一片狼藉。尤其是近海处,树木被连根拔起,成排的房屋不见了踪迹。


    卫安澜此前的判断有误,第四笔血字指向的并非朔望潮,而是海啸,长堤失守连火上浇油的那点油都算不上。


    可海啸不比玳铁矿引雷或是矿洞坍塌,是实实在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天灾,幕后主使怎会如此精确地预测它发生的时间和地点呢?


    天下真有这般能人异士吗?


    另外,小满说的“异常”是什么?


    她有幸死里逃生,那其他人呢?小满,立秋,青萍,庄念儿,他们都还好吗?


    还有……柳遇。


    他受了重伤,又被海浪卷走,是不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卫安澜摊开左手,掌心的脉络渗进了刺目的殷红,她早已分不清那是杀手的血,还是柳遇的血。


    心上如同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块,甚至盖过了筋骨断裂的疼痛。卫安澜抿唇捏紧衣裙,若非刻入骨血的冷静和骄傲牵住她的理智,她真想冲进海里痛哭一场。


    但她不能。


    她肩上担着大凉百姓的生死荣辱,她还要主持大局,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显露分毫脆弱。


    “阿冉!”


    颤抖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卫安澜冷然侧目,只见浑身湿透的孟寻幽踉跄着向她跑来。他面色苍白如纸,深黑的瞳孔似蒙上了一层雾气。见卫安澜安然无恙地站在海边,孟寻幽内心的狂喜溢于言表。


    “太好了!阿冉,你没事……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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