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灿烂交织的光芒中,卫安澜身形笔直,飞扬的红裙比海与天的波光更加夺目。
可小满知道,虽然沉入海底的是柳遇,但站在独木枯枝上摇摇欲坠的,是卫安澜。在那永远淡定从容的外表下,她整个人正在一点点崩溃。
他不敢劝她,因为此刻,哪怕再小的风,都有可能将她吹入万劫不复之境。
小满无声地叹了口气,疾步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明月高悬,今日是中秋呢。千里之外的盛都,宫里宫外应都在登楼赏月,热热闹闹地过团圆节吧。
卫安澜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海边,任由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无比。
柳遇,柳遇……
她不停地默念他的名字,无论如何逃避,如何自欺欺人,当看到他身受重伤跌落山崖时,卫安澜心上都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恐惧。她能控制所有言谈举止,甚至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他,却控制不住生死之际本能的反应。
都是她不好,她来得太晚了。
如果可以,她愿用一切换他安然,即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他神秘,他危险,他居心叵测,可那又如何?
柳遇,就是她心底最特殊的那个人啊。
点点流光倒映在卫安澜眼中,刺得她几欲落泪。上元夜,他送给她一盏花灯,圆了她儿时的梦想。那今日,她为他点起火把,能否指引他的归途?
夜风渐弱,卫安澜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小满去而复返,给她带了披风和汤壶,直到双腿僵硬麻木,伤口的血都已凝干,回应她的,依旧只是规律的潮水,涌荡的波光,以及无情攀升的圆月。
煎熬一分一分堆积,直至汇聚成魏巍山石,压得人难以喘息。卫安澜抿住双唇,也许柳遇真的回不来了。
她还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呢。
今后,纵使千山万壑,荆棘塞途,她都必须和从前一样,独自面对诅咒了。
爱恨生死,都是寻常。
就在希望即将破灭之际,流动的海面上忽地现出迥异于月与火的微光,那是——
玹珠?
深绿的微芒与月光火光相映,犹如苍穹中最不起眼的星子,在翻覆的浪涛和昏黑的夜色中显得微不足道,随时都会被吞噬。然而,就是那一点在海上浮浮沉沉的幽光,牢牢攫住了卫安澜的呼吸。
“柳遇!”
卫安澜神色顿变,她涉过及膝的海水,不管不顾地向那抹荧光拔足狂奔。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太久,加之湿衣紧贴皮肤的不适,她脚下不听使唤,一下子跪在了水中。
双腿又麻又胀,仿佛有无数只虫蚁在啃啮血脉,卫安澜咬牙爬起,跌跌撞撞地奔向黑暗。待越过火把和长堤,她终于看到了那条熟悉的身影。
柳遇半截身子伏在一截船板上,正艰难地朝岸边游动,而引起卫安澜注意的镶嵌着玹珠的蕉鹿剑则安静地卧于颈边,隐约映亮他苍白的面容和被血染透的衣衫。
“柳遇!”
卫安澜踉跄着扑到柳遇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和小满一起将他搀扶到海滩上。再度触碰到他冰冷的身躯,不知怎的,她一向不肯示于人前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当日南都矿洞崩塌时,他拼尽全力为她撑起一线生机。而今,他因为她遭受无妄之灾,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卫安澜喉口发梗,大脑一片空白,只紧紧抱住柳遇,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增添一点暖意。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今后,她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绝不会让他再身陷险境了。
柳遇在海上漂泊数个时辰,体力早已耗尽。他战栗着靠在卫安澜怀中,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便被汹涌而来的黑暗吞没了所有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怀里的柳遇一动不动, 脸色难看之极,卫安澜不禁方寸大乱。她探了探柳遇的鼻息,见他气息尚存, 急道:“小满!”
“殿下别怕, 有我在呢,我先送他回去。”
说着,小满忙背起柳遇,又搀起全身不停颤抖的卫安澜, 快步朝易家老宅走去。自始至终,孟寻幽望着卫安澜虚浮的脚步和停留在柳遇身上的目光, 什么都没说。
回到住处后, 卫安澜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柳遇和小满。因青萍仍在山中躲避, 她便自行打水洗去泥沙,清理伤口。好在这么多年来, 她经历过无数次刺杀,早已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
即使疲惫到了极点, 卫安澜仍咬牙坚持着, 一刻都不敢松懈。她简单包扎了伤口, 又换了身干净衣服, 随意拢起头发, 便急急叩响了房门。
“小满,他怎么样?”
小满从狭窄门缝中探出头来,他知道卫安澜担心柳遇, 便请她进屋歇息。望着小满手中鲜血淋漓的小刀,卫安澜眉间不觉一跳。
“柳大人命大,红肿啊溃烂啊都是小事,万幸对方没在匕首上涂毒药, 没伤到要害。就是肩膀有点麻烦,袖箭断在肌骨里了,我得把它挑出来。”
见卫安澜眉头越锁越紧,小满一拍胸脯,语调轻松地安慰道:“殿下放心啦。虽然我治病比不上用毒,但处理这点小伤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有我在,明天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小面首!”
卫安澜点点头,默默坐在窗下,看着小满忙前忙后,换了一盆又一盆血水。床上的柳遇手臂、双腿及腹间布满了伤痕,且都被海水泡得发白,随着小满的动作时不时地抽搐。他每喘一次粗气,卫安澜的心都会被利刃狠刺一下。
痛入骨髓,难以消除。
即便小满不说,单看柳遇的伤势,卫安澜便能想象出他与那群杀手打斗的情景。连她都是靠运气才得以在海啸中生还,卫安澜不敢想是怎样的意志力,才能让柳遇在一望无际的夜海上坚持游回岸边。
也许,这个男人无论做什么,无论面临何种境地,都是这般坚定,披坚执锐,一往无前。
正如他想方设法地接近她,正如他执意留在她身边。
亦正如,她从小到大的行事作风。
近半个时辰后,小满终于收起了药箱。他扫了一眼卫安澜手腕上缠绕的细布,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显然对她的手艺颇为赞赏。
小满给卫安澜倒了一杯茶,贴心地笑道:“柳大人休息几日就好,我会按时给他换药的。趁着我还不累,殿下如果不需要我给你治伤,我就去帮庄将军清点失踪村民和损失啦。”
“这点伤不算什么,我扛得住。”卫安澜稍加思索,吩咐道,“半山腰的山洞里有一对死了的母子,你派人去处理一下。另外,去排查东海沿海,看是否还有受灾的村落。通知赵副将,一旦发现灾情,不必禀报,按例处置即可。”
察觉到卫安澜语中隐有深意,好似有大事即将发生,小满若有所思地打了个哈欠,“殿下怀疑什么?”
怀疑……
卫安澜的睫毛略略一颤,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怀疑什么。既然山河血字谱是冲她来的,那么幕后主使费尽心机把她引到尺口村,灾难也该只发生在此地。但尺口村处处都透着诡异之感,她不能不额外提防。
堤坝被毁、谒神殿雷击和矿洞爆炸都可以是人为,卫安澜不相信有人能操纵海啸。倘若对方真有颠覆自然的能耐,直接杀进皇宫岂不更方便?
还有第五笔那意味不明的青紫色雾气,究竟指的是什么?
谜团尚未破解,但今夜卫安澜疲惫已极,实在无力继续思考。她按揉着手背上的穴位,长出一口气道:“等汇总消息后再说吧。对了,我上山之前你提到的‘异常’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小满挥挥手,大大咧咧地笑道,“和殿下一样,等汇总消息之后再说吧。”
说罢,他抱起药箱,关好房门退了出去。卫安澜犹豫片刻,还是坐到柳遇身边,仔细端详起他清俊却毫无血色的面容。
其实在南都,当柳遇第一次站在她面前时,卫安澜就觉得时空模糊了界限。那股莫名的熟悉并非来自梦境,亦非醉琴楼外的匆匆一瞥,而是她似乎真的曾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对墨玉。
明润,平和,寂如古井。
恍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卫安澜伸了数次手,终于试探着覆上柳遇的额头。
掌下滚烫如火,相识以来,卫安澜从未见过柳遇如此虚弱的样子。也只有在他昏迷不醒,看不见她的表情时,卫安澜才允许自己短暂地放下公务,抛开过往,好好看看他。
出了这间屋子,她还要去对抗诡谲莫测的神明,而此时此刻,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柳遇平安脱险更重要。
只可惜……仅此而已。
海边的失控情绪不复存在,她的冷漠和退拒,早已阻拦住了彼此向前的脚步。
鼻腔里随之涌上难言的酸涩,卫安澜眼眶一热,逃避似地撤开手。然而下一刻,她的手腕便被拉住了。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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