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样的熨帖,倪雾束手无策,心底一片潮湿。
倪雾提前在微信上同向禾打过招呼,以至于在她推着二十八寸的拉杆箱出现在巷往时,向禾没有半点意外,满脸欢喜地迎接她。
店里出了不少新品,全是倪雾不会做的,怕自己的笨手笨脚耽误到别人干活,就主动到前厅帮忙收拾、点单。
巷往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陈设布局,分发的围裙都还是天蓝色,每张餐桌上放着一束满天星,还有门前的立式小黑板依旧用可爱的字体写上每日招牌甜品。
什么都没变,这种感觉真好。
只有向禾不再像从前那般,死活不肯让她干活,而是在一旁笑着打趣:“要是让你粉丝知道你在给我打工,只不准要上我这儿闹。”
当天晚饭是在附近商场里的云南菜餐厅吃的。
向禾把店里的活全都丢给伙计,吃完和倪雾一起回了新家。
装修风格是常见的黑白灰搭配,简约大气,三间卧室都朝南,有一个大横厅,采光极好。
睡前,向禾问倪雾打算在南台待几天。
倪雾这次来南台,不光是来看望故人,也为了巡回展。
第一站照旧定在沪城,只是时间被她推迟到九月初,至于最后一站则在南台,初步计划年底前展出。
南台属于二线末尾城市,文化建设跟不上经济发展,人文氛围并不浓郁,近几年没有举办任何艺术展,唯一一处适合办展的美术馆已经空置多年,倪雾看过内部陈设,不太符合她审美,权衡过后,决定另寻一处空置毛坯房,从零开始,和设计师一起设计出契合她摄影风格的建筑。
向禾听完她的安排,想起一件事,欲言又止。
后来那一个月,倪雾把时间掰碎成三部分,一部分耗费在找室内设计师和装潢公司上,其余分别给了向禾和梁思嘉。
梁家和温家都不差钱,梁思嘉生下宝宝不久就转进了南台最昂贵的月子中心做产后康复。
体会到两手一撒、做个闲散掌柜有多舒服的梁思嘉一点没受激素影响,气色比怀孕前还好,唯一让她满脸愁容的是自己有些变样的身材和总不能及时得到清洁的头发。
倪雾第一次来月子中心看她时,她就逮着她问:“我现在身上什么味道?”
梁思嘉已经有好几天没洗过头了,感觉自己臭熏熏的,温子凌却一个劲地安慰她她身上没有任何异味。
倪雾鼻尖耸动,“母亲的味道?”
梁思嘉一脸无语。
倪雾说:“我刚才进来看见你抱着孩子,脸上的笑容把整个屋子都衬明亮了,这大概就是母性的光辉吧。”
她的表情严肃,说出来的话又没那么正经,梁思嘉突然发现自己认识了十年的朋友变得有点陌生,但这种陌生的转变不见得是坏事。
“你现在这么贫呢?”
“还有更贫的,要见识一下吗?”
“先留着吧,等我再恢复些,允许你把我逗得哈哈大笑。”
梁思嘉中途睡了一觉,醒来倪雾还没离开,孩子已经被送到育婴室。
隔着一段距离,梁思嘉看见倪雾正专注地盯着玻璃窗里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小天使们看。
她的眼神很奇怪,没有长辈对晚辈柔软的疼爱,也没有对成为母亲的向往。
此刻的她,更像另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被人随意放置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扯不开嘹亮的嗓子,只能饱含艳羡地看着其他小伙伴在柔软的怀抱里尽情撒娇苦恼。
梁思嘉越想越奇怪,等六一回到自己身边,倪雾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六一脸颊,忽然开口:“我今天在月子中心逛了一圈,遇到不少和你一样的母亲,思嘉,你说,是不是全天下的母亲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都是这样温柔的,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我是不是也这样被我妈爱护过?”
好长一段时间,梁思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
她观察着倪雾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抛出一句:“雾雾,你想你妈吗?”
倪雾摇头,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想的意思。
“懂事后,我就想带我妈离开,离开我爸无形的掌控,离开我妈为自己画下的囚牢,像只自由的鸟,飞到更广袤的天空去。”
累了,就歇在能够为自己遮风挡雨的鸟巢里,渴了,就去品尝山间最清冽的溪流,不再被命运找到。
“十八岁的时候,我终于有能力如愿带她离开,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能再想她了。”
“为什么?”
倪雾轻声说:“我总觉得只要我开始想她,我们之间那道亲情的枷锁就会重新连接上,捆住她的翅膀,让她没法再自由地飞行……这背离了我的初衷。”
“比起重新当倪雾的母亲,我更希望她身上没有任何社会赋予的身份,只是向灵本身。”
梁思嘉的成长经历和倪雾两模两样,她做不到感同身受,这会有点担心自己的词不达意会对倪雾造成二次伤害,就什么都没说,之后的几次见面,也都尽量不在倪雾面前表露自己的幸福。
倪雾察觉到,一阵好笑,没跟她玩玩绕绕,将话挑明:“在不被爱的时候,旁观别人的幸福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但现在我已经有了很多的爱,你不用担心你的幸福会刺痛我,相反看到你幸福,我很开心。”
梁思嘉把同样的话还给她,“所以你什么时候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我们当初说好了要参加对方的婚礼,结果你有事没能来我的婚礼现场,我现在只希望自己能漂漂亮亮地在你的婚礼上,以第一友人的身份为你献上祝福。”
倪雾目前完全没有结婚的打算,“你还是别对我抱太大期待了。”
梁思嘉嘴巴张开又闭上,循环多次后还是没忍住试探:“你是因为你爸妈的关系,才会这么恐惧婚姻?”
“就算没有他们,我也没法通过和另一个人缔结婚姻契约的方式,找到未来数十年的幸福和安稳感。”
倪雾谢绝梁思嘉要给自己介绍对象的提议,又说:“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人都有可能背叛对方,那些只相处过几个春秋、甚至只有几天的人,又能靠谱到哪去?”
最重要的是,她做不到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将就一辈子。
梁思嘉忙捂住她的嘴,“这话可别被我家那位听到,他最近比我还敏感,都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要真给他听到,没准会觉得你在内涵他什么。”
倪雾笑,“怎么是他得了产后焦虑?”
梁思嘉微抬下巴,浮肿的脸上满是骄矜,“因为爱情。”
快到饭点前,倪雾起身离开,梁思嘉问:“怎么不留下来吃饭?”
倪雾苦笑,“还不是被你暗戳戳的狗粮塞饱了?”
-
Celeste处理完在沪市的工作,赶来南台当天,正好是六一的满月宴。
陆空最近忙,勉强抽出一天半时间,但还是没赶上第一场,等到第二场老同学聚会,才姗姗来迟。
有些人不管过去多少年,永远是人群中的焦点。
他一出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凝聚在一起,秦盛第一个端起掺了冰块的威士忌站起来迎接,装模作样地说:“空空王子,这一路上辛苦了,让微臣来给您吹吹凉。”
“省省吧,我没有喝你口水的义务。”陆空睨他眼,视线在倪雾身上停留片刻,不着痕迹地收回。
秦盛愤怒,“你也没必要每次见面都怼我。”
陆空一脸“为什么不呢”的反应,“顺嘴的事儿。”
“……”
听着他们一来一去的对话,倪雾弯起唇。
他十七岁生日那天,在见到他那些“朋友”是如何在背后恶意中伤他后,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要是他从“万人仰慕”的高空坠落,那些簇拥在他身边的人,是否都不愿意去接住他,任凭他摔个稀巴烂。
现在想想,她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过去这么多年,秦盛、温子凌几人依旧是他身边最亲近的朋友,当年他一声不吭选择复读,也只有他们什么都没过问,无条件支持和信任着他。
而陆空也还是那个在社交场合里,举手投足间尽显游刃有余的人。
这个认知,让倪雾突地一顿。
原来他不是变得小心翼翼了,而是现在的他,只会在她面前呈现出拘谨的一面。
放在心里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闪电一般劈断倪雾的思绪,她拿起看。
Nyota:【刚才是谁逗笑你的?】
倪雾脑袋一时没转过弯,不明白他在意这个做什么,就事论事道:【没有谁,只是想到一些事,挺开心的。】
她由衷为他能有这样一群不离不弃的朋友感到开心。
陆空没问是什么事,正要问她点的什么饮品,看上去很漂亮,秦盛的嗓音插了进来:“你和倪雾一直盯着手机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在背着我们偷情。”
冷不丁被提及的倪雾一个激灵,她倏地抬起头,看向的却是陆空的方向,他也正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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