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中间隔着喧哗的声响和晃动的人影,心脏挨得很远,可那一瞬间,她还是感受到类似心跳的共振。
或许是他们很快就别开了眼,心大的秦盛没有察觉到不对劲,想起什么,摇头称奇:“要说我认识的这些人里,我最佩服的还得是你俩,一个二话不说翘掉高考,复读一年后直接考了个市状元,不出国也不去清北,而是去学怎么开飞机……另一位更是重量级,”秦盛将目光放在倪雾身上,“伤成那样,还能参加高考,一考就是清北,后来又放着好好的P大不读,跑到国外学摄影,没几年就出人头地了。”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为了给倪雾一个惊喜,梁思嘉偷偷瞒着她来沪市见她,结果反倒被鼻青脸肿的她吓了一跳。
所有被梁思嘉知晓的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其余人的耳朵,直到今天,这事依旧被当成玄幻事件议论着。
秦盛朝倪雾竖起大拇指,“高中那会我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果然我的预感不会出错,你这体魄和意志力,钢铁侠见了你,都得叫你声姑奶奶。”
倪雾心不在焉地笑笑,手里的高纯度果酒很快见了底。
她又叫来一杯,刚喝完,Celeste的电话进来。
包厢里实在吵,她拿起手机走到会所二楼的圆形露台,结束通话后,转身和陆空的视线撞上。
他正站在玻璃门后,身影如山般屹立着。
这样的距离听不到她的通话内容,只够将她的身影完完整整地收进眼底。
倪雾直觉他是来找自己的,就没动,等他走近,再等他先开口。
陆空闻到她身上不浓不淡的酒味,想起她刚才低眸喝酒的姿态,倒映在墙上的影子似变成旧衣上的补丁,拼凑起来的痕迹成为她多年前脆弱过的证明。
“现在伤口还会疼吗?”他的嗓音微哑。
“什么伤口?”问完倪雾自己先反应过来了,“你说的是被我爸打的那些地方?”
陆空很轻地嗯了声。
沉默了会,倪雾点头,“不管我装作怎么不在意,其实还是会不舒服的。”
她的坦诚引来陆空的晃神。
倪雾下巴搭在栏杆上,继续说:“就像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接受那个男人并不爱我和我妈的事实,后来我花了更长时间去疗愈他带给我的这些伤口,但当我意识到一个人身上的疤痕是不会消失的,我就不再执着于被治愈,而是试着接纳它们,让它们学会和我得到的爱共存。”
她脑袋一偏,看着他说:“你们现在看到的我——这个好像没有什么痛苦能将她困住的倪雾,其实没那么强大,她只不过是在带着这样微妙的平衡继续前进而已。”
没有美化自己经历过的苦难,也没有夸耀走到今天的自己有多了不起,淡然到置身事外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陆空微微眯起眼,“你知道这几年,最让我耿耿于怀的事情是什么吗?”
倪雾摇了摇头。
在她茫然的目光下,陆空闭上了唇。
抛出问题的人是他,不愿解答的也是他,哪有这样的道理。
倪雾好奇心被挑起些,见他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换了个问题问:“你当年为什么没有参加高考?”
问出口的下一秒,她呼出如释重负的气息。
陆空别开眼,“有点事耽误了。”
一听就是敷衍人的说辞。
倪雾装出信以为真的样子,“哦”了声。
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安安静静吹了快半小时的风。
折返回包厢前,倪雾突然问:“陆空,你欠过我钱吗?”
陆空被她的张口就来逗笑,“你喝醉了?”
倪雾没说话,脸上逐渐明显的红晕似在佐证他的猜测。
陆空轻轻敲她额头,“醉了也不能代表你能空口套白牙。”
等他垂眸,对上的是她雾蒙蒙的眼,像极雨天的窗前玻璃,湿而模糊,让人难辨前方的路,偏偏脸颊红得清晰,色泽暧昧。
“没有的话,为什么你现在每次在我面前,就跟借贷人遇到债主一样,小心谨慎,一直在看我的脸色。”
倪雾迷茫地盯住他的脸看。
他的头骨也小,脸很瘦,鼻梁高挺,显得面部线条很简单,承载不下他现在满满当当的心事。
真奇怪。
二十七岁的倪雾还在不断向十七岁的陆空靠近,二十七岁的陆空怎么变成了十七岁时学不会坦诚、总爱遮遮掩掩、待人接物小心翼翼的倪雾?
爱和阅历丰富了她的人格,那又是什么削平了他的桀骜和恣意?
陆空突然沉默下来,气氛也变了味道。
倪雾逮住他无言的机会,不依不饶地行使追问的权利,“还是说你做过其他亏心事?”
话虽这么问,她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从来不欠她的,相反她从他身上得到了很多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也是他,帮助她更快成为更好的她。
男人还是缄默不语。
倪雾笑了笑,脑袋里的清明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扮演一个醉鬼,她仰头看向天空,呼出一口参杂酒精的浊气。
“你在害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风一吹就能散的话语,飘到陆空耳朵里,他目视前方的眼眸形成黑色漩涡,漩涡中心亮着灼灼又隐晦的光。
“嗯,你不会,是我想吃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反义词 他们自己都
倪雾没听见这声。
一开始她确实想装醉套出点他的真心话, 但她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晚风没能将她彻底吹清醒,在她离开露台不久, 醉意翻涌。
后来的事, 没给她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她拜托陆空告诉梁思嘉自己要先走一步,但陆空坚持陪她到街口等车,他也一并上了车,路上梁思嘉的电话进来, 是陆空替她接的。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后,好像也是他背她回家的, 他们有说过话, 至于说的什么, 她暂时记不起来。
倪雾这一觉直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胃有点不舒服, 向禾发来消息告诉她电饭煲里有粥,要是饿了可以吃点。
洗漱完, 倪雾给自己泡了杯蜂蜜水, 等肚子传来饥饿讯号, 才去盛了一小碗皮蛋瘦肉粥, 另配了个水煮蛋。
剥蛋壳的时候, 她感觉自己也变成了鸡蛋,脑海里的迷雾就是外面那层壳,剥完, 思绪终于变得清晰不少,连接上昨晚被她遗忘的画面。
被陆空背起后,她还拿脸蹭了蹭他背上那两块凸起的骨头,质问他吃什么长大的, 这么硬,快要把她硌死了。
陆空扭头看她,笑得几分无奈,“我的骨头要是软的,还怎么背得起你?”
“那你跟蛇一样在地上爬吧,我坐到你身上。”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幽深,“你在调戏我吗?”
她冷哼一声,模样相当高傲,随即阖上眼皮,不再搭理他。
快到单元楼门口,陆空才又轻轻叫了声她名字,“高二的时候,你后悔转来南台吗?”
她半眯着眼摇头,“没有,从来没有。”
现在想来也是稀奇,她当时明明醉得不轻,语言表达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说出来的话也条理清晰,就好像提前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回。
“你跟我说过,我不是不幸,只是比别人少了点幸运,后来有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幸运究竟都被我用在了什么地方,等我回到沪市,我终于能确定,转来南台是我成人前经历过的最幸运的一件事。”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你呢?你后悔过吗?”
“转来南台不能算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一件事,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就因为你在这里结识了很多朋友?”
迟迟没等来他的声音,她不满地拧起了眉,“得,又不说话了,你们飞行员守则里是不是有条叫''''少说话多做事,随时随地待命变成哑巴''''?”
陆空稍愣后反问:“我要是回答了,等你清醒后能记住吗?”
“我现在不清醒吗?”
“要是你没有把你的发卡夹到我头上,还想给我编麻花辫,我勉强还能骗骗自己你一点没醉。”
她切了声,装作无事发生,偷偷将发卡别回自己刘海上。
等电梯将他们送到12楼,她直接从他背上跳了下来,临别前,拿自己脚底用力赏了他脚背一个密不可分的吻,同时也没忘记留下挑衅的话。
“陆空,看着现在在我面前的你,我才知道当初在你面前的我究竟有多讨人厌。”
她一字一顿地强调,“你现在真的非常让人讨厌。”
梁思嘉的电话进来时,倪雾还处在一种没脸见人的状态。
她幽幽叹了声气,“我发现喝酒是真的误事。”
梁思嘉脑门闪现感叹号,思绪天花烂坠:“怎么个误事法?别跟我说,陆空送你回去的路上,你没把持住他的美色诱惑,把他摁在座位上狂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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