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是六月五号早上七点,高考前两天。
外头的天已经放晴, 初夏的阳光明媚清透, 跃进窗棂, 在地板上形成清晰的光轨。
倪雾的病床在靠窗位置,只要她抻长手臂, 就能拦截走部分光源。
奈何麻药已经失效,她全身疼得厉害, 仅有的力气只能供她维持“她现在的情况不算糟糕”的虚假笑容。
女警眼观鼻鼻观心, 见她时不时盯住一个方向看, 眼神里藏着执拗, 忙问:“需要什么?”
“你能替我感受下今天的阳光吗?”倪雾问。
女警点头走到窗边, 将手探出去,数秒后笑说:“是很热烈的阳光。”
她回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也感受一下。”
分不清是日色留下的痕迹,还是她本身气血充盈,女人掌心的余温很高。
迟疑了会,倪雾回握住, 身体某处的严寒无声消散。
清静的日子过了差不多半天,病房新转进来一位被三轮车撞断胳膊的七旬老太,上了年纪的人,就算是不轻不重的磕碰,也足以损耗元气,更何况到了伤筋动骨的地步。
这位老太太在家拿的大概率是<a href=Tags_Nan/Tuang.html target=_blank >团宠</a>人设,短短几个钟头,病房里的亲戚朋友来了一波又一波。
这种时候的喧哗比死寂冷清更让人难以承受。
倪雾耳鸣、头昏、缺氧的症状在不断加重,意识时不时掉线,连“abandon”都默得磕磕绊绊的。
她下意识去找能捂住耳朵的东西,可别说耳机,就连手机也早就被倪文渊没收,至今不知道被锁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病房突然传来推门声。
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女警再次出现,径直走到倪雾面前,照例问她有没有好点,有来有回的几个问答结束后又问:“高考还是决定参加吗?”
“嗯。”
“那行,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只管跟我说一声。”
倪雾静默两秒,“我能出院一趟吗?”
“以你现在的状况,不可以哦,至少今天一天,都要在床上好好躺着。”
“不让我出院,只是因为担心我的身体状况吗?”倪雾隐晦地试探道,“还是我爸已经被释放了,你担心他会对我进行二次伤害?”
她脸上几乎没有一块地方是好的,又青又紫,肿得厉害,唯独眼睛依旧漂亮,瞳仁浸润着琥珀色光泽,无需赘述的澄澈明亮。
女警心一软,“别怕,他暂时伤害不了你。”
暂时的意思是,未来变本加厉的伤害还是有可能发生。
但没关系,至少她为自己争取到宝贵的三天时间,还有不需要被放逐到国外的命运。
倪雾做出松了口气的反应,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突然又绷紧,“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对于这个问题,女警语焉不详。
倪雾没再追问。
倪文渊能不能因为这次家暴接受法律的审判,会不会身败名裂,都不是她真正在意的事。
毕竟在6月4日前,她对倪文渊的孺慕之情,就已经在瞬息万变的父爱中彻底死去,而他这个人,也已被开除在她的人生规划之外,和街边无足轻重的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自己这一身的伤痛,能否坚持到高考结束。
在未经历这遭前,倪雾希望高考卷子出得越难越好,她向来不怕困难,相反在她的认知里,难题才是拉开人与人差距之间的最好方式。
现在不一样了,轻微脑震荡,难保不会在考场上头晕目眩,逻辑思考能力突然掉线。
万幸的是,没有伤到手,不然只能用牙齿写字。
在倪雾意料中,女警一走,她就收获到满屋子意味深长的目光。
同情、怜悯?
或许它们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单从结果看,都能激起她的不适感。
她没来由感觉自己变成大海上的一截浮木,被海浪打湿、推扯。
仿佛漂行了一大段路,实际上依旧在原地徘徊,那样的无所适从。
病房里有人的手机响了下。
声源地离倪雾很近,她条件反射地看过去,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女人。
等她出去接完电话,倪雾问:“你好,能借我打几个电话吗?”
这人点点头,干脆利落地把手机递给她。
在南台,倪雾只存下过向禾母子和梁思嘉三人的号码,这会拨出去的第一通电话是给向禾的。
出了这档子事,警方自然要联系她亲属,只不过在倪雾的强烈要求下,联系的人是远在海外的倪欢。
倪雾轻轻唤了声:“小姨,我是雾雾。”
“雾雾,你换号码了?”
“没,之前那个手机摔坏了,为了专心冲刺高考,就没买新的,手里这台是问别人借的。”
向禾顿了顿,“出什么事了吗?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劲。”
“后天就要高考,现在有点紧张。”
“我们雾雾这么厉害,放宽心一定没问题的。”
“嗯,没问题的……对了小姨,小川的学习怎么样,能跟上理科班节奏吗?”
“有你给他的笔记,他现在的成绩比在文科班还要好,还跟我说等你回南台,一定要请你吃顿大餐。”
笔记这两个字迅速攫取走倪雾注意力,她久违地想起陆空。
想起他耷拉着眼皮,一副很没精神的样子,柔和到连棱角都不再分明。
想起他身上混着柠檬与薄荷的味道,构成夏日里最清爽的那抹气息。
想起他站在黑夜里的高瘦身影,周围的霓虹灯光未能侵染半分。
也能想起他在叫她朝阳时,那磨人的腔调,和拿毛绒玩偶敲她脑袋时,柔软的触感。
循着记忆,倪雾拨出第二通电话。
那头有点吵,倪雾勉强剥离出梁思嘉声线,梁思嘉解释:“我们正在开派对呢。”
“这个时间?”她诧异。
“就跟结婚前开单身派对一样嘛,我们也给自己搞了个高考派对,加上明天陆空就要回京市应考,也算给他送行。”
正说着,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明天都别来送我,我一个人去车站。”
好似旷谷回音,空而慢,倪雾的心脏一下子变成被捕虫网罩住的蝴蝶,任凭如何扑腾翅膀挣扎,都还是挣脱不出束缚。
她屏住呼吸,不愿放过对面任何有效或无效的信息。
然后她听见秦盛问为什么。
陆空含笑的嗓音追了过来:“怕你哭。”
在欢声笑语里,倪雾眼眶瞬间潮湿。
听筒长久没有动静,梁思嘉问了个和向禾一样的问题:“雾雾,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倪雾用手背擦去眼泪,在开口前先把手机挪远,吸了吸鼻子:“没,只是想你们了。”
她第一次用“你们”,而不是“你”,但当时的梁思嘉并未听出不寻常的地方。
两人闲聊几句,倪雾最后说:“这手机不是我的,我的新手机几天后才能拿到手,到时候我会主动联系你的。”
“好。”
直到再也感知不到陆空的存在,倪雾才得以从方寸之地逃脱。
她没什么胃口,医院提供的粥一口没吃,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晚上八点,被隔壁上厕所的动静吵醒。
盯住窗外朦胧的月色看了会,睡意荡然无存。
倪雾将架在半空的残腿平放下来,拿起床边的腋拐,无视医嘱,一瘸一拐地离开医院。
南方夏天的夜晚叫人讨厌,闷热潮湿,没走几步,后颈就浮起薄薄的汗,风都吹不走。
双腿健全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在某天毫无征兆地拄起拐杖,每一步都会变得格外艰难。
倪雾几乎是走半米停一次,某个停顿的节点,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右脚正踩在一根白线上。
白线很长,延伸进看不见的黑夜尽头,那里盘踞着和她名字一样的浓重雾色。
她突然不知道该去哪。
后面的路,倪雾没再走下去,拦了辆出租回到别墅。
别墅内空无一人,一楼客厅保持着原本的整洁,墙壁上悬着的两尊驯鹿头颅铜像,在半明半暗的环境下,散发出诡异的亮光。
倪雾在其中一尊前停下。
以前的她不敢同它们对视,总觉得它们的眼睛过于干净,带着某种未经驯化的温顺和纯真,又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没来得及被父母不由分说的爱和价值观侵袭,清澈又响亮。
“看什么看?”倪雾对着空气说,“再看,你也吃不了我。”
温驯,乖巧——
她身上早就没这种东西了。
别墅是装了电梯的,但自从目睹倪文渊和乔言心在电梯里干那档子事,她就再没用过。
今天是个例外,考虑到自己没法单腿跳到三楼,只能摁下心头的恶心。
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自己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好在书房有没被激活的备用机,她随便拆开一台,连上网络,然后用裴闻野教她的方法,将监控视频导进i Clou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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