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有了新的谈判筹码,她的神经不再那么紧绷,拿上高考需要的工具和材料,折回一楼。
客厅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
借着窗外掩映进的灯光,倪雾看清这人怒不可遏的神情,出自她的奶奶黄秀芬。
黄秀芬快步上前,声嘶力竭地指责道:“你这白眼狼,是想把你爸害死吗?”
很久以前,倪雾就知道黄秀芬讨厌她,不单因为她是女孩。
倪雾出生没多久,黄秀芬就找“大师”给她算了一卦,那位大师说她天生横纹断掌,命带不祥,迟早会把家搅得鸡犬不宁,克父又克母,自己也会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若非向灵死命护住她,黄秀芬怕是早已将她送人。
倪雾无波无澜地反问:“你怎么不问,他是不是想把我打死?”
“你爸打你两下怎么了?大人打不听话的小孩,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这么做,就是不孝!”
黄秀芬食指用力戳着倪雾太阳穴,让倪雾感觉自己脑袋变成了摆钟,一晃一晃的。
“你爸把你养到这么大,供你吃好穿好,你身上的哪一样东西,不是他挣下的,结果你这白眼狼,非但没存点感恩的心,还想亲手把自己爹送进监狱——”
倪雾打断,“你也想试试吗?”
她忽然笑了声,低眉看她,目光淡而平静,“我能把你儿子送进警局,自然也能把你送进去,而且奶奶,你不是最喜欢爸爸吗?他现在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我送你进去跟他团聚好不好?”
这话不只是威胁。
就算未来舆论不站在自己这边,和黄秀芬一样把她当作喂不熟的白眼狼,她也无所谓。
谁让她天生断掌,六亲不认。
她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变了,很难再从她身上找到过去唯唯诺诺的影子,相反,她是居高临下的,狂妄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黄秀芬体会到被欺骗后的愤怒,与此同时,还有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她身体一下子绷住了,左一句“疯子”,右一句“死装货”,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空气只安静不到五分钟。
倪雾见到了照顾她的女警,对方没有责怪她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只轻声细语地问:“还有什么要拿的吗?”
倪雾低头看向袋子里的东西,迟钝地想起自己忘收拾换洗衣物,“我上去拿几件衣服,麻烦你在外面等我会。”
昨天她是把乔言心东西丢出卧室,自己的随身物品还留在客房,倪雾乘电梯上了二楼。
在她收拾的空档,刚走到别墅门口的女警被隔壁赵姨拦下。
“当时人都被打得没意识了,怎么这个点就回家了?”
“回来拿些东西。”
“那她爸要吃官司吗?”赵姨神经兮兮地朝女警挤了挤眼睛,“其实我早就看出她爸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妈还在的时候,连她妈都打,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都往家里带,对外倒是装出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什么叫人面兽心、道貌岸然,我看这就是。”
女警没附和,视线挂到另一处,角落站着一个男生,背对着她,T恤工装裤的打扮,脑袋上压了顶比夜色还暗的棒球帽。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地带,姿态并不松弛,相反给人种如临大敌的锋利和紧绷感。
总归只是个过路人,她没太放在心上,收回探究的目光,那处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也许是刻意压着调,呈现出的少年音和预想有些出入,质地偏哑。
他说:“爸,今年的高考我就不参加了吧。”
-
估计是没见过重伤上阵的高考生,一路上,倪雾接到的注目礼不计其数,其中一道很深,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
可等她回头看去,只有乌泱泱的人头,每张脸都无比陌生。
进考场后,一名女性监考员走到她身边,弓下腰,拉平同她的视线。
这人眼睛里的温柔多到能溢出来,化成一双无形的人,包裹住她的伤痕累累的脸颊。
“考试的时候,要是疼,一定要说出来哦。”
倪雾心猛然一怔。
不久前她的亲生父亲还在把她往死里打,今早她就收到一个陌生人充满善意的嘘寒问暖。
这种感觉可真奇怪。
考场不在自己学校,午休需要另找地方。
上午考试一结束,倪雾拿起透明笔袋,拄着拐杖走到校门口。
接送的家长围成一排人墙,而在最中间的,是几个月不见的裴闻野,阳光下的金毛比金子还要耀眼,搭配出众的外形条件,成为不少人相册里的优质模特。
在周围咕噜噜的粉红少女心里,倪雾体会到难以言述的尘埃落定感。
那晚出现的白线重新在眼前铺陈开,只不过这次有明确的尽头。
她站直身体,腋拐被她转了九十度,拎在半空,<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一般,蹦蹦跳跳地朝裴闻野而去。
过程很艰难,目睹的人难免起了恻隐之心。
只有裴闻野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等倪雾停下,他轻轻摸了她脑袋,“中午想吃什么,哥带你去。”
“火锅,烤肉,麻辣烫,炸鸡,酸菜鱼……”
“行,带你喝粥去。”
“……”倪雾笑脸垮了下来。
“别不开心嘛,哥问过医生了,你现在还不能大鱼大肉。”
“好吧,过段时间你再带我大鱼大肉。”
裴闻野比了个OK的手势。
之后那几天,裴闻野全权负责倪雾的饮食、出行。
考完当天晚上,两个人去了沪市最高的观景塔。
倪雾闭上眼睛,感受远处的车流声和浮动在身侧的微风,心情在平静和躁动间达成微妙的平衡。
“哥,你觉得我做错了吗?”她突然开口,怕裴闻野没听懂,补充了句:“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法破局。”
抛出的是之前在乔瑞碗里放死老鼠后问过陆空的问题,但裴闻野没有像陆空那样对她的行为作出百分百正面肯定,只反问了句:“对和错有那么重要吗?”
倪雾摇头,她也不清楚。
“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也就不同,所以这个世界上很难有绝对的正确和错误之分,我只知道,朝阳——”
裴闻野眸光很深,积蓄着某种足够鼓舞人心的力量,“从沪市到南台再回到沪市,你一直在走自己认定的路,坚持自我、坚持本心,这比追求大众眼里的正确更难得。”
倪雾心颤得厉害,几秒的沉默后,又问:“那哥觉得这条路我走得算成功吗?”
她所经历的一切无法用“成功”轻易概括,而是该用更有深度、更有意义的词形容。
“朝阳,你自由了。”
那一瞬间,恐惧、委屈、迷茫、无助……积压了好久好久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将她虚张声势的逞强蚕食干净,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扑进裴闻野怀里,哭得狼狈又脆弱,周围频频有人看过来,她察觉到,但没有给出任何回避反应。
就在这时,倪雾忽然想起在网上看到过的两句对白:
-怎么才算被人爱着?
-当你愿意向旁人肆无忌惮宣泄自己的脆弱时。
若是按这种说法,那她现在也正被人爱着。
正是这所谓的爱,让她不再是只会张牙舞爪的空心刺猬,而是心甘情愿敛住一身的刺,开始拿柔软的肚皮对向别人。
是的。
她依旧不够坦诚,不够热烈,不够直率,不够成熟,但她已经学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感知爱的存在。
-
那年高考,倪雾没能拿下理科市状元,但也成为清北竞相争取的一员。
六月最后一天,倪雾拿走向灵存放在墓园的骨灰盒,她将一部分骨灰融进高温琉璃中,制成漂亮的珠饰,穿进项链里,随身携带。
那个夏天,她和妈妈去了国内很多地方,最后一站在西藏。
西藏空气稀薄,天空总呈现出纯粹的深蓝色,让她想起陆空和那一年里发生的所有事。
在南台的日子很漫长,长到她多年的伤口愈合完整,滋生出新的血肉。
南台的春天又过于短暂,短到她没来得及用释怀和感激的口吻对他说声再见。
那句未能说出口的告别,成为她整个少女时代最大的不完满。
可不管怎样,在她十七岁那年,有人撕开她阴霾密布的天,让她遇到了全世界最好的陆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樱花雨 “好久不见
三月底, 京都的樱花开得正好。
考虑到正值旅游旺季,倪雾就没去清水寺凑热闹,起了个大早, 坐车到载满染井吉野樱的哲学之道。
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被水流聚集到一处, 形成一席席粉白渐变色花筏。
拍到满意的组图,已经是傍晚,倪雾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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