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下楼,有时沈岑会抬头看他一眼,说“厨房里有糯米饭”,有时就只是把刚做好的银片递给他看。


    梁昭就坐在沈岑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拿细砂纸打磨银片边缘。


    一开始他连力道都控制不好,磨出来的银片边角发毛,沈岑也不急,只把着他的手腕一遍遍示范,说:“不是磨,是摸。银有脾气,你越急它越不亮。”


    梁昭就照着“摸”的力道来,果然慢慢就亮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活得就像一块被反复抛光的银,每一场直播都是一道打磨,每一句好评和恶评都是砂纸,磨得他锃亮,也磨得他发脆。


    而现在,他只想被放在一张铺着绒布的工作台上,不急不忙地,把自己重新焐热。


    他不直播,也不想更视频。


    粉丝在群里问昭哥什么时候开播,他只说最近在学银饰,过段时间。


    粉丝说看看银饰,他就拍一张工作台上还没成型的银片发出去,画面里只有一双手和一片被灯光照着的光。


    没有人知道那双手有一半是他的,有一半是沈岑的。


    常乐和温时帆也不多问,只是偶尔在群里发几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递来几块小小的浮木。


    梁昭看见了,就回一句,不咸不淡的,但心里是踏实的。


    傍晚,沈岑带他去了寨子后面的稻田边。


    稻子快熟了,风一吹,整片田野像金色的水面。


    有阿婆赶着几只白鸭子从田埂上过,鸭群嘎嘎地叫着,把梁昭吓了一跳。


    沈岑就笑,说:“你还怕鸭子?”


    梁昭说:“谁怕了,我这是尊重它们。”


    沈岑笑得更明显了,露出一点白牙,整个人没了在店里时的那层沉静外壳,倒像山间最寻常的青年。


    梁昭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就说:“沈岑,我想在这边一直住到国庆。”


    沈岑一愣,然后点头:“好。你想住多久都行。”


    梁昭又说:“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逃避。”


    沈岑看着他,认真地摇头:“如果待在这里让你觉得舒服,那就不是逃避。是回来。”


    梁昭低下头,用脚碰了碰田埂边的野草。


    他说:“我从前以为我不能停。一停下来,就会被人超过。现在才发现,我根本不用一直跑。互联网没了我照样转,可我要是一直待在里面,才真的会烂掉。”


    沈岑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和山风一样轻:“那就不回去了。至少现在不回去。S市有你的房子,寨子里有你的房间。”


    梁昭转头看他,问:“我的房间?”


    沈岑说:“我的床你又不是没睡过。”梁昭笑了出来,伸手去捏他的脸。


    两个人在稻田边闹了一小会儿,被路过的阿婆笑着用苗语打趣了几句,梁昭听不懂,沈岑耳朵却红了。


    晚上,沈岑从背后抱住他,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地躺着。


    窗外有虫鸣,一声高一声低,像这座山在轻轻呼吸。


    第264章 回家见人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九月份的S市还留着夏天的余温,可日历撕到下旬时,空气里的风已经带了点秋天的利落。


    常乐答应过萧霁瑜,国庆就去米兰见外婆。


    眼看着行程一天天近了,常乐心里那根弦也慢慢绷起来。


    不是不想去,而是想去之前,先带萧霁瑜回一趟家。


    他和萧霁瑜说这事的时候,萧霁瑜正靠在他家沙发上看一份报表,闻言连头都没抬,只说“好”。


    常乐坐在旁边给母亲发微信,说国庆前会回家一趟,还会带一个朋友。


    母亲回得很快,说回来就好,想吃什么提前说。


    他看着“朋友”两个字,心里莫名就有点发虚。


    他还没想好,回家之后到底该怎么介绍萧霁瑜。


    是朋友,是同事,还是……男朋友。他放下手机,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掉的水,思绪乱糟糟的。


    萧霁瑜忽然放下报表,伸手过来,包住他搁在膝盖上的手。


    指腹是温热的,虎口上的薄茧轻轻蹭过他的指骨。“在想什么?”


    常乐转头看他,和盘托出:“我不知道回家之后该怎么跟他们说。我奶奶一直念叨让我找女朋友,我妈虽然不催,但肯定也没往这上面想过。我妹倒是无所谓,年轻人接受度比较强。”


    萧霁瑜听完,低低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捏了捏他的手。“那就先说是同事朋友,我们先熟悉熟悉,一步步来。别急着摊牌,先让你家人对我有个好印象。”


    常乐说这样是不是太委屈你。


    萧霁瑜说,见家长本来就是图个安心,只要他们愿意接受我,慢慢来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就行了。”


    常乐看着他,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就顺了许多。


    他点点头,说好。


    于是回家这天,他们没开车。


    高铁是常乐提前订的,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


    萧霁瑜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藏蓝色的休闲衬衫,袖口松垮地挽到小臂,银框眼镜也换成了常乐之前买给他的那副细框。


    整个人少了点萧氏总裁的凌厉,多了几分斯文和好接近。


    常乐靠窗坐着,看窗外景色从S市的灰白楼群变成矮矮的民房,又变成一整片一整片初染秋色的田野。


    他有点出神。萧霁瑜很自然地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不打扰,也不松开。


    常乐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所有在微信里没想好的措辞,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从高铁站下来,打车到常乐家很近。


    司机是本地人,一路跟他们说这几天天气好,橘子刚甜。


    常乐用方言回了几句,萧霁瑜坐在后座认真听,偶尔看常乐,带着点很轻的笑意。


    车停在巷口,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走。


    常乐提前打了电话,母亲和奶奶已经在家等着。


    快到家门口时,常乐回头看了一眼萧霁瑜。


    萧霁瑜手里拎着好几袋保健品和一盒水果,肩上还挎着常乐装不下的小包,额头微微出了点汗,但整个人看着依然从容。


    他冲常乐笑了笑,说:“走吧,别让你家里人等着。”


    常乐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是常念开的。她穿着件粉色的短袖,扎着个乱糟糟的丸子头,嘴里还叼着半根雪糕。


    打开门时先看见常乐,眼睛刚亮起来,又看见他身后站着的萧霁瑜,直接愣住了,雪糕差点掉在地上。


    常乐还没来得及说话,常念已经迅速地把雪糕拿下来,用那种明显压低了但还是藏不住惊讶的声音问:“哥,这就是你说的朋友?”


    常乐点了点头。


    常念立刻露出一个“我懂我懂”的表情,侧身让开路,冲萧霁瑜甜甜地喊了声“哥哥好”。


    萧霁瑜微笑着点了点头,把手里一袋零食递过去:“听你哥说你在准备考试,给你带了点小零食。”


    常念接过零食袋,眼睛都快笑没了,大声朝屋里喊:“妈,奶奶,哥回来了,还带了朋友!”


    常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常念吐了吐舌头,抱着零食袋跑回屋里。


    常乐转头看萧霁瑜,萧霁瑜还站在门槛外,手里拎着东西,眉目温和,像在等他说“进来”。


    常乐侧身让开,说:“进来吧。”


    萧霁瑜这才迈过门槛。


    那一瞬间,常乐忽然觉得,带他回家这件事,其实也没那么难。


    因为这个人无论站在哪里,都让人觉得,接下来的一切都会是好的。


    常母从厨房里小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萧霁瑜的时候明显也愣了一下,但到底是长辈,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这俩孩子也不早说,家里乱得很。快进来坐,别换鞋了。”


    萧霁瑜说:“阿姨好。”


    又朝已经站在沙发边上的奶奶弯了下腰,叫了声“奶奶好”。


    他声线低沉,不慌不忙,站在常乐家不算宽敞的客厅里,像一棵被移栽进来的白杨。


    奶奶看着萧霁瑜,眼睛眯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最后忽然对常乐说:“乐乐,你这朋友真俊。”


    常乐耳根一热,含糊地“嗯”了一声。


    常念在旁边捂着嘴笑,被常乐瞪了一眼。


    午饭很丰盛,常母做了一大桌子菜,麻辣鱼、回锅肉、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炖得浓白的蹄花汤。


    萧霁瑜洗了手,很自然地进厨房帮忙端菜,常母拦都拦不住。


    吃饭的时候,常母不停给萧霁瑜夹菜,问他吃不吃得惯,萧霁瑜说吃得很香,还多夹了一筷麻辣鱼。


    常乐在旁边看着,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下来。


    饭桌上没人问奇怪的问题,只有奶奶偶尔念叨几句“乐乐瘦了”,常念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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