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死而复生了,有些东西刚刚开始生长。


    第20章 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他就这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听奶奶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隔壁邻居家的狗又咬了人、巷口那个修鞋的老头上周搬走了、菜市场的鲫鱼涨价了——这些琐碎而具体的声音把他一点一点地填满,填得很实。


    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很幸福。


    上一世他很少用“幸福”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生活。


    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赚钱,只有还债,只有把林澈捧红,只有应付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骂声和永无休止的催债电话。


    幸福这个词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那时候的生活里,连一点声响都不会有。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晒得他的膝盖暖烘烘的,奶奶在旁边絮叨,母亲在厨房炒菜,妹妹在房间里写作业,厨房里飘出来的红烧排骨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客厅。


    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上一世他失去了这一切——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一件一件慢慢失去的,每一件失去的时候他都以为自己还能扛,扛到最后发现什么都没了。这一世他不会让任何一件事重演。


    手机响了。一连串的微信消息提示音,叮叮叮叮地响了好几声。他低头一看,是温时帆发来的。


    温时帆:照片修好了,两组都在这。你看看满不满意,有需要调整的随时说。


    后面跟着一个压缩包。常乐点开,照片一张一张地加载出来。


    他看得很慢。每一张都放大了看细节,缩小了看构图,看人物在画面里的位置,看光影在脸上的过渡,看背景里的细节有没有干扰到主体。


    温时帆的调色功底确实好——公园这组调得比县城那组更亮一些,饱和度稍微提了半档,绿色的草地和粉色的桃花都保留了他要求的“鲜活感”,但高光部分被温柔地压住了,整个画面像加了一层春日专属的柔光滤镜。


    迎春花墙前面笑着的那张,明黄色的花朵和淡绿色的衬衫在画面里形成了一种清爽而明媚的对比,他笑得露出了牙齿,阳光刚好打在卧蚕上。


    桃花遮脸的那张,花瓣被逆光打得半透明,粉白的花瓣和他眼睛里的光在同一个亮度上,整张脸的视觉重心全被吸引到了那双眼睛上。


    躺在草地上的那张,他闭着眼睛,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衣摆被风吹起了一角,整个画面安静而松弛。


    最绝的是那张锁骨上沾了桃花瓣的特写。温时帆没有按常规思路裁成竖图,而是留了宽幅,把他身后那棵桃树的树干也框了进去。


    树干的粗糙纹理和皮肤与花瓣的柔嫩质感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一片花瓣刚好贴在他锁骨最突出的位置上,像春天本身给他的一个标记。


    常乐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温时帆在拍的时候让他别动,他就真的没动,任由那片花瓣贴在锁骨上,凉凉的,痒痒的,带着一点桃花的淡香。


    那时候他觉得那只是一张还不错的照片,现在看到成片,发现远不止“还不错”。这就是他想要的那种“春”的感觉——蓬勃的、明媚的、有生命力的。


    他又翻了一遍照片,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上一世他的照片大多是自拍,手机支架一架,延时拍摄按几下,角度单一,构图固定,后期全靠手机自带的滤镜。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拍得也还行,粉丝也没说过不好看。但跟温时帆拍的这组比起来,差距太大了。


    温时帆的镜头后面有脑子,有审美,有对光线的敏锐和对情绪的把握,这些东西是自拍杆永远替代不了的。


    他把照片重新打包,转发给了品牌方,打字:您看看这两组照片合不合适。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吃橘子。橘子很甜。


    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停了。常母端着两盘菜走出来,一盘红烧排骨,酱汁浓油赤酱地裹着每一根肋排,油光锃亮,热气腾腾的,骨头的两头露出一点白色的脆骨。


    一盘蒜蓉空心菜,菜叶子碧绿,蒜末炸得金黄,油汪汪地铺在盘子底上。


    “乐乐,念念,开饭了。”常母把盘子放在饭桌上,回头朝走廊方向又喊了一声。


    “来了!”常念在房间里答应了一声,声音隔着门闷闷的。过了几秒门开了,她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出来,手里还攥着笔,大概是被作业卡住了一时半会舍不得放下。


    常乐站起来去厨房帮忙。电饭煲放在灶台旁边的角落里,他掀开盖子,米饭的蒸汽呼地一下扑上来,米香味热乎乎地糊了他一脸。他拿起饭勺,一勺一勺地往碗里盛。常母在旁边端汤,砂锅很烫,她隔着抹布端起来,嘴里嘶了一声,又稳稳当当地端到了饭桌上。


    西红柿蛋花汤,蛋花漂在红色的汤面上,几滴香油浮在最上面,亮晶晶的。常念已经把筷子摆好了,四双筷子,四个碗,四把勺子。


    方桌不大,菜摆上去就占了大半个桌面。奶奶从厨房端了一小碟自己腌的萝卜干出来,是她上次来的时候腌的,装在玻璃罐子里,夹了几块出来,切成小丁。萝卜干咸中带甜,嚼起来嘎嘣脆,是常乐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一家人围着方桌坐下。排骨转了转,常母把最大的一块夹给了奶奶,奶奶又夹给了常乐,常乐又夹给常念,常念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常乐,没说话,低下头啃了。


    番茄蛋花汤一人一碗,热气在方桌上方氤氲着。


    “乐乐,钱还够用不?”常母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像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十几年,“不够用一定要跟我讲,别硬撑。”


    常乐说够用,“拍视频已经开始赚钱了。”他把嘴里的空心菜咽下去,放下筷子,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找到跟品牌方的对话框,虽然还没有收到回复,但他说,“有个衬衫的品牌找我合作,让我穿他们的衣服拍视频,一条给报酬。等以后合作多了,钱会越来越多的。”


    他没有说具体金额。五百块说了,母亲一定会觉得太多,然后会担心他是不是被人骗了。他只说是正规品牌方,不用自己出钱,对方寄衣服过来,他拍了发出去就行。常母听了半懂不懂的,但看他的表情轻松,就信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低头喝了口汤,嘴角有笑意,又抬头看常乐,“我们家乐乐有出息了。你好好干,但也别太累。”


    奶奶不太懂什么叫品牌方,但她听懂了“赚钱了”三个字。她放下筷子,把常乐的手从桌上拉过来,拍了拍,“赚钱了也不要乱花,攒着。将来娶媳妇用。”常乐说好。他没有解释现在年轻人拍短视频是怎么挣钱的,因为他知道奶奶不太能理解。


    奶奶只是需要一个简单的信息——孙子在外面没有饿着,没有被人欺负,每个月还能攒下一点钱。这个信息传递到位了就行。


    常念从饭碗里抬起头,“哥,你现在多少粉丝了?”


    常乐想了想,出门之前他看了一眼后台,好像已经破万了。但他不确定,他打开手机看了一下,确实是破万了。“一万多一点。”他说。


    常念眼睛瞪大,“一万多!我们班同学上次说有个网红来学校旁边拍视频,才几千粉丝就好多人围观。那你一万多了是不是也算网红了?”


    “不算不算,网红起码得几十万才行。”


    “那也快了,我感觉你这个涨粉速度,很可怕。”


    常母虽然还是不太懂,但看到常念的反应,也大概知道一万多是个不错的数字。她给常乐又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不管你拍不拍视频,身体要紧。”


    常念把话题拉回来,开始吐槽学校的事。她说她们班主任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在教室后面装了一个手机袋,每人进教室之前必须把手机交上去,放学才能拿。“跟防贼一样。”她用力戳了一块排骨,“最离谱的是还有同学偷偷带了第二部手机,交一部留一部。班主任还不信,说要抽查,结果一查查出来七八部。”


    常乐吃着饭听她说,偶尔插一句。“那你交了吗?”


    “我肯定交了啊,我没有第二部手机。”


    常乐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常念被他看得心虚,低头喝了口汤,小声补了一句,“好吧我有一次没交,被发现罚站了一节课。”


    常母在旁边说罚得好。


    常念不服气,又讲体育课的事。说她们班男生打球把隔壁班玻璃打碎了,两个班差点打起来,最后体育老师拎着碎玻璃去找教导主任,两个班的男生被罚跑十圈,跑完之后还要写检讨。


    她说这事的时候眉飞色舞的,筷子差点戳到奶奶的碗。奶奶也没在意,笑着看她。常母瞪了常念一眼,说女孩子家吃饭小点声。常念哦了一声,声音小了两句,然后又大起来。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每次他回家,常念就会把攒了一肚子的话全部倒出来,从学校的八卦到老师的坏话,从食堂的饭菜到同学的恋爱,恨不得把这两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给他汇报一遍。那时候他觉得常念话太多,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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