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铁站到县城东边还要坐一段公交。县城公交跟城里不一样,车上坐的大多是老人和抱小孩的妇女。
座椅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绒布,扶手被无数只手摸得油亮。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边开车一边跟着收音机哼戏,哼的是黄梅戏,《天仙配》,调子拐来拐去的,每一句都不在调上,但他自己哼得很高兴。
常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路两边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了——那家开了快二十年的粮油店,门口堆着几袋米,白色的蛇皮袋上印着红色的字;那个修了又坏坏了又修的红绿灯,灯罩上落满了灰;那条窄窄的水泥路,路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丛里有几只鸡在刨食。
他在巷口下了公交。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电线杆上挂着乱七八糟的线,像一张被扯乱了的蜘蛛网。墙角长着青苔,深绿色的,一直蔓延到墙根下的排水沟边上。对门邻居家的门口摆着两盆朝天椒,红色的辣椒竖着长,小小的,一颗一颗挤在一起。三楼晾着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蓝色的条纹床单,边角被风吹得啪啪响。不知道谁家在炖排骨,香味飘了半条巷子。
常乐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巷子里那些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混在一起还是以前那个配方,像一瓶很多年没变过的香水,前调是隔壁炒菜的油烟味,中调是对门门口那两盆朝天椒的辛辣气,后调是巷尾垃圾桶旁边那棵老槐树开花的甜香。
他这辈子还没回过这个家——不是时间来不及,是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等着他去做,做完了才能回来。现在他回来了。
他提着两杯奶茶。一杯芋泥波波,一杯杨枝甘露,杯壁上挂着水珠,指尖摸上去凉凉的。
常念上次在微信里说要两杯,他记住了,在高铁站的奶茶店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才买到。芋泥波波少糖,杨枝甘露正常,他记得常念喜欢酸一点的,叮嘱店员多加了一勺西柚粒。
走到家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门是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防盗网上方有个倒贴的福字,红纸褪成了粉灰色,福字的角被雨水浸烂了,缺了一块。
里面有脚步声,很快,是跑过来的那种。门锁咔嗒一声,门开了。
常念站在门里面。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袖子长得盖住了半个手背,领口歪歪地露出里面白背心的肩带,卫衣袖口上蹭了一块墨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扎得松垮垮的,碎发毛毛地散在脸颊两边。她比上次视频里看起来又瘦了一点,颧骨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阴影。但眼睛是亮的,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常念长的和常乐有点像,也是很好看,配上一个高马尾和校服,很有青春感。尤其是现在笑起来的样子。
“哥!”她侧身往门里退了一步,给他让路。又朝屋里喊了一声:“奶——妈——我哥回来了!”
常乐把奶茶递给她,“芋泥波波,少糖。杨枝甘露,多加了西柚。”
常念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杯子上的标签,嘴角翘起来。“你还记得。”她把两杯奶茶都插上吸管,每杯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好喝。”
常乐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第19章 家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奶奶是从厨房里先出来的。
她手上还拿着一双筷子,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带子在背后随便打了个结,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上面的印花洗得模糊了,依稀能看出是某家酱油厂的赠品。
她比常乐记忆里年轻了好几岁——头发还没全白,只是鬓角花白,走路的步子还稳当,膝盖没落下毛病,不需要扶着墙也能走得很快。
奶奶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她个子矮,比常乐足足矮了一个头,每次看他都要仰着脸,这个姿势让她额头上那几道抬头纹挤得更深了。
她抬起手,用那只没拿筷子的手摸了摸常乐的脸。手指粗糙,指腹上有经年累月做家务磨出来的硬茧,刮过他的颧骨时有轻微的刺刺的感觉,干糙糙的,像一块晒了很久的老姜。
“又瘦了。”她说。说完自己先笑了,大概是想起每次见面都是这句话。又说,“回来了就好。”
常乐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老太太的手指被他的掌心包住,凉凉的,骨节很硬,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底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没瘦,奶。称过了,还重了两斤。”
奶奶不信,但还是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道缝,脸上的皱纹往一起挤,看着特别慈祥可爱。常乐看着她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
常母紧跟着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衫,袖口磨得起了毛球,肩上沾了一小片面粉,大概是在揉面的时候蹭上去的。
她一边走一边用围裙擦手,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眼睛落在常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像在检查一件寄出去又退回来的包裹,要确认每一个边边角角都是完好的。
然后她快步走过来,把常乐脚边的帆布袋拎了起来。
“妈我自己来——”
“你坐下你坐下。”常母不由分说地把帆布袋提到沙发旁边放好,转身又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说,“还有两个菜没炒,马上开饭。你先坐着,桌上有橘子,自己剥。”
常乐说好。
常母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比较久。她在确认儿子是不是真的还好,在确认他眼睛底下有没有熬夜留下的黑眼圈,在确认他身上的衬衫是新的还是旧的。这些确认全部藏在那个眼神里,不说出来,但常乐都读得懂。
常念已经拎着两杯奶茶回房间了。她的房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她的书桌,台灯亮着,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高二英语课本。她嘴上说回房写作业,但常乐从门口路过的时候往里面瞥了一眼,看见她把吸管插进芋泥波波的杯盖里,先喝了一大口,然后才慢悠悠地翻开练习册。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心想这丫头跟上一世一个样。跟上一世一样——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他心里打了个突,把脚步停下来,站在走廊里,隔着门缝又看了常念一眼。
她没有注意到门外的视线,正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嘴里念念有词,马尾辫搭在肩膀上,发尾扫过练习册的边角。她好好的。没有休学,没有吃抗抑郁的药,眼睛里有光。一切还没有发生,将来也不会发生。
常乐转身走回客厅。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被坐得塌下去一块,坐垫上铺着奶奶用碎布拼的坐垫套,花花绿绿的,针脚不太整齐,但洗得很干净。
茶几上放着一个竹编的果盘,里面装着几个橘子,橘子皮上带着青,挨着放了一小串洗好的葡萄,葡萄粒小,是本地种的,颗颗圆润,紫红色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常乐坐下来,剥了一个橘子。橘子皮很薄,指甲一掐就破开一道口子,橘皮的油溅出来,空气里有了一股清冽的酸香气。他把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
奶奶从厨房端了一盘凉拌黄瓜出来,看见他在吃橘子,在他旁边坐下来。“念念这丫头,你不在家的时候天天念叨,哥什么时候回来哥什么时候回来。你回来了她又躲房间里去了。”
“人家要写作业。”常乐掰了一瓣橘子递给奶奶。
奶奶接过去放进嘴里,没牙的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学校作业怎么那么多,我看她成天趴桌上写。”
“现在的小孩都这样,”常乐说,“没办法。”
两人又聊了两句。奶奶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奶奶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说每顿都好好吃了,奶奶又问他有没有交女朋友,他说没有,奶奶说该交了,他说再说吧。
对话跟上一世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一世常乐没有敷衍。他认认真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看着奶奶的眼睛回答。
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是戏曲频道。一个花旦在台上甩水袖,袖子甩出去收回来,甩出去收回来,反反复复的,像两只白色的蝴蝶围着同一个人不停地飞。
常乐没在看电视,但那个咿咿呀呀的唱腔把整个屋子的气氛调成了一种暖融融的底色,跟窗外的阳光和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电视柜是老式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墙角摆着奶奶的缝纫机,上面盖着一块碎花布防尘;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他高中毕业那年拍的,照片里常念还扎着两个小辫子,常德发站在最边上,脸上的笑很僵硬。
常乐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移到了窗外。
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大概是常念养的。仙人掌很小,只有拳头大,上面长出了两个嫩绿色的小刺球,在阳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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