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摄影包轻轻放在桌上,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角的台灯。橘黄色的光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暖色,像暗房里唯一亮着的安全灯。


    他把SD卡插进读卡器,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等待的间隙里,他起身倒了杯水。热水是下午打的,现在只剩一点温吞的余热。


    他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楼下篮球场上最后几个打球的人。


    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上来,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像某种迟缓的心跳。


    进度条走完了。他坐回电脑前,点开文件夹。一百多张照片排列在屏幕上,缩略图小得像一版邮票。


    他一张一张点开来看,放大细节,缩小看构图,把明显重复的和焦点跑偏的删掉,留下大概四十几张。然后打开调色软件,把第一批选定的片子拖进去。


    调色这件事,温时帆有一套自己的流程。先动白平衡,把色温往暖的方向拉一点,不能多,多了就显得刻意。然后压高光,把正午那几组照片里过曝的边缘拉回来,让天空的层次出来。再提阴影,把暗部的细节释放出来——砖墙的纹理、衣料的褶皱、常乐侧脸下颌线下方那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这些细节是画面的呼吸,压得太死就窒息了,放得太多又散了,要刚刚好。


    他调得很慢。每动一个参数都要来回比对好几遍,放大到百分之百看颗粒,缩小看整体氛围。


    宿舍楼下的篮球声渐渐停了,室友的床帘里传出了均匀的鼾声。温时帆浑然不觉,他的世界里只剩屏幕上那一片片光影。


    最后定调的时候,他在低饱和的基础上加了一层很淡的青色暗部色调。


    这个调法让整组照片的底色沉下来,沉到一种安静的、温润的灰度里,高光部分微微泛暖。


    修鞋摊那张,老头的皮围裙在调色之后质感更重了,皮革的纹理一根一根凸出来,背景里常乐的白色衬衫被暖光勾了边。废弃工厂那张,铁栅栏投在常乐身上的竖条纹在压暗之后变得更有分量,光与影的界限清晰而柔和。


    摸猫那张,猫耳朵上的绒毛根根分明,常乐手指的骨节被侧光照得近乎透明,像一层薄瓷。


    温时帆把最后一张调完,靠进椅背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颈椎咔咔响了几声,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已经彻底凉了。


    四十几张,挑了最好的一组。他重新过了一遍,觉得这组照片发出去一定会爆。不是因为他拍得有多好——虽然他觉得今天确实超常发挥了——是因为常乐的创意太精准了。


    县城文学这个概念他不是第一次听说,但在常乐说出来之前,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这四个字可以怎么转化成画面。


    常乐描述的那种感觉——混杂的环境里同时存在着欲望和无奈,生命力被挤压在窄巷子里却还在往外冒——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本来是空的,常乐几句话就填满了。


    他把文件夹压缩,打开微信,拖进去。打字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最后只打了五个字:照片,修好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常乐收到消息的时候刚从浴室出来。


    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后脖颈流下来,把T恤领口洇湿了一小片。他用毛巾擦着头发,单手拿起手机,看见温时帆发来的压缩包和那句简短的话。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到床边,点开第一张照片。然后他的手指顿住了。


    修鞋摊那张,他穿着白色衬衫坐在塑料凳子上,背景里的老头正把锤子举到最高点。


    构图、光影、色调,都刚好的落在温时帆调的那个位置上。他继续往后翻——二楼走廊的仰拍,铁栅栏的竖条纹,窄巷子逆光的剪影,最后是那只狸花猫。


    猫的耳朵贴在他的手指下面,他低着头,嘴角有一点点弧度。是温时帆抓到的。


    常乐翻完一遍,又翻回第一张,重新看了一遍。


    温时帆的调色让整组照片有了一种统一的质感——像旧相册里翻出来的老照片,有<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的沉淀,但不陈旧。


    人物的情绪、环境的氛围、光的温度和质地,都在那层低饱和的暖灰调子里变得沉静而持久。


    他在对话框里打字:辛苦辛苦太牛了。后面跟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温时帆秒回:不用谢,我该做的。


    常乐靠在床头,又翻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其中几张上停得更久——一张是他在二楼走廊往下看的,晾晒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挡了他的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光,若有所思。


    还有一张他蹲在巷子口系鞋带,温时帆不知道什么时候按的快门,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瞬间。


    这么晚了,对面的人显然也没睡。常乐看着屏幕上那几张照片,心里把明天的拍摄计划重新过了一遍。


    衬衫推广要两条视频,最好风格拉开。今天拍的这组是室外、自然光、胶片质感,调性是沉静的、有故事感的。那明天的就得换个路子——要更干净、更日常、更“呼吸感”。他想了想,觉得市中心那个公园合适。


    他切回对话框,正准备打字,对面先弹了消息过来:我们明天还是老地方见吗?


    常乐打字:不用,我们在市中心公园见。那里离你学校近一些。我们拍一组不一样的。


    温时帆回得很快:好。


    停了大概几秒,又来一条:什么风格?


    常乐打字:明天到了跟你说。


    温时帆回:期待。


    常乐发了个月亮的表情,把手机放在枕边。头发已经不滴水了,毛巾被体温捂得温热。


    第16章 春天


    这一夜他睡得比前几天都踏实。没有梦,没有惊醒,翻了一次身,再睁眼就是天亮。窗外的天刚翻出鱼肚白,巷子里已经有了扫地的声音。


    常乐坐起来,揉了一把脸,下床洗漱。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彻底清醒了。


    擦干脸,他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绿色条纹格子衬衫。


    棉麻的料子在手里轻飘飘的,垂感很好,纽扣是木色的。


    他对着镜子穿上,一颗一颗地系扣子——这次系了两颗。最下面那颗和倒数第二颗。


    领口敞开的弧度比上次小一点,但该露的线条还是露着。裤子配了浅色牛仔裤,直筒的,不紧不松。裤脚刚好盖住脚踝,露出一截帆布鞋的白边。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总觉得还差点什么。脸是干净的,头发是顺的,但就是差了那么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去卫生间拿了一点发泥,在掌心里搓开,把头发往后抓了抓,又在额前放下来几缕。不能太整齐,太整齐就死了。


    要那种刚睡醒随手扒拉了两下的感觉,每一根头发都有自己的方向,但合在一起又很顺眼。


    他没化妆。上一世他也不怎么化。林澈每次上镜都要打底、画眉、涂唇膏,桌上一排瓶瓶罐罐,比他多好几倍。


    常乐最多涂个防晒,有时候连防晒都忘了。他的皮肤底子好,颧骨和眉骨的轮廓本来就深,不需要修容。


    素颜上镜反而更有质感,毛孔和皮肤的纹理是真实的,光照上去有层次。


    他最后照了一次镜子,满意了,把手机、充电宝、钥匙塞进帆布袋里,换鞋出门。


    早高峰的地铁站人很多。形色匆匆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和豆浆袋子,学生背着书包站在站台上打哈欠。


    常乐靠在车门旁边的扶手上,淡绿的条纹衬衫在人群里很显眼。


    有个女生站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好几眼。然后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字,打完又抬头看一眼。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打开抖音翻了一会儿,再抬头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她没敢上来搭话,但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屏幕翻给旁边的同伴看。同伴抬头看了常乐一眼,然后嘴巴张成了一个很小的O形。


    常乐注意到了。他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车窗外流动的广告牌。车厢在隧道里穿行,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头发有几根翘起来了,他伸手压了一下,没压下去。


    到站。他走出车厢,步子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站台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公园在地铁站B口出去,走大概一百米就是正门。周末的上午,公园里人不算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有在晨练的老人,有牵着狗跑步的女生。


    几只鸽子在广场上踱步,咕咕地叫着,时不时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响。


    常乐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温时帆。


    温时帆站在门口的石头台阶旁边,背着那个重重的摄影包,正低头看相机屏幕。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阳光从正门上方那棵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几个碎金点。他大概在设置参数,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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