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走过去的时候,温时帆刚好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常乐身上,先是看了一眼脸,然后看他的衬衫,看他的裤子,最后又看回他的脸。表情明显亮了——带着一种“这个人的穿搭怎么每次都这么到位”的赞赏,又有点不太好意思一直盯着看的不自在。
“你今天的穿搭很适合公园。”温时帆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低头检查镜头。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常乐注意到他耳朵尖又红了。跟昨天一样。
“今天拍绿色衬衫这条。”常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绿条纹衬衫。
常乐先去上了个厕所。出来的时候衬衫扣子松松地系了两颗,袖口被他往上推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公园里的光比室内更散更柔,照在棉麻布料上,质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旁边长椅上坐着的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旁边老伴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老伴也抬头看,又低下头继续翻报纸。
温时帆已经找好了第一个拍摄点。公园深处有一片草地,草刚修剪过,空气里有很淡的青草汁液的味道。
草地中间有一条鹅卵石小道,白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梧桐树冠在头顶撑开,层层叠叠的叶子把整片光筛成了无数细碎的光斑。
温时帆蹲下来试了几个角度,然后站起来,让常乐站到梧桐树旁边,侧身对着镜头。
“今天这条你要什么感觉?”温时帆问。
常乐想了想,“跟昨天不一样就行。我想要那种以春为主题,突显出春的鲜活感和蓬勃的生命力,很明媚的感觉。”
温时帆听了他的话,大致知道他想要那种风格。点了点头,端起相机。
他按下第一次快门的时候,一只鸽子刚好从画面右上角飞过,翅膀展开的瞬间被定格在梧桐叶的光影之间。
画面里的人穿着一件淡绿色条纹衬衫,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阳光落在他后颈上,软软的,暖暖的。
第17章 和你合作很爽
温时帆端着相机,在取景器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相机放下来。
他站在梧桐树下面,阳光透过新绿的叶子落在他肩膀上,淡绿色的条纹在光里若隐若现,和背后一整片草地深浅呼应,像春天本身站在了那里。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淡绿的衬衫被光照得几乎透明,肩线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光泽。
温时帆看着常乐,“要那种鲜活感,蓬勃的,有生命力的。刚从土里冒出来的那种劲儿。还有明媚——不要忧郁了,要亮堂的,笑起来的。”
常乐笑了笑,温时帆立马点了点头。
温时帆把相机重新端起来,在取景器里框住常乐的半身。逆光里淡绿色的衬衫和草地融成了一片温柔的底色,常乐的轮廓从这片底色里浮出来。
他觉得常乐每次描述想要的感觉时,用词都很有意思。不是专业术语,但比专业术语更精准——鲜活,蓬勃,明媚,每个词说出来都带着画面。
昨天是“欲望和无奈互相拉扯”,今天是“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劲儿”。他想了想,觉得常乐大概是他拍过的所有人里,最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一个。
“先从树开始。”温时帆指了指最近的那棵梧桐。树干很粗,树皮是灰白色的,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纹。
新发的叶子还没有完全展开,嫩绿的芽苞缀在枝头,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一盏盏小小的绿灯笼。“靠着树,放松,不用看镜头。”
常乐走过去,背靠着树干。一条腿直立,一条腿微弯,帆布鞋的后跟轻轻抵着树根。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衬衫的袖口往上推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温时帆蹲下来,低角度仰拍。
取景器里,梧桐的枝丫在画面上方铺开,嫩绿的叶子被阳光打成半透明的亮片。常乐靠在树干上,微微侧着头,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几块不规则的光斑。
一块刚好打在他的眉骨上,一块落在嘴角旁边。
快门响了。
“换个姿势,”温时帆说,“躺下来。草地。”
常乐从树干上起身,走到草地中间,直接躺了下去。草刚修剪过,短短的草茬扎着他的后颈和手腕,有点痒。
他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肚子上,一条腿屈膝,另一条腿伸直。阳光从正上方落下来,他把眼睛微微眯起来,瞳孔里映着天空和树冠的倒影。
温时帆站在他头顶的方向,俯拍。这个角度很少有人能扛住,但常乐躺在草地上的样子松弛极了,淡绿的衬衫铺在绿色的草地上,袖口敞着,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在他脸上画出了柔和的光影,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每一条过渡都在镜头里清清楚楚。
咔嚓,咔嚓,咔嚓。温时帆绕着他拍了不同角度,最后蹲在他侧面,拍了一张特写——常乐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你躺平了都比别人好看。”温时帆低头看相机屏幕,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他大概想起了自己给室友拍照的经历,同样的躺姿,拍出来像案发现场。
常乐闭着眼睛笑了,眼睫毛颤了一下。
从草地起来之后,他们继续往公园深处走。常乐的后背上沾了几根草屑,温时帆让他别动,伸手帮他拍掉了。
动作很轻,拍了两下就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边走边看路两边的景。
四月的公园已经开了很多花。迎春花开得最早,一整面墙的迎春花从栏杆上倾泻下来,枝条又密又长,花朵小小的,五瓣,明黄色,挤挤挨挨地缀在枝条上。
远远看去像一道黄色的瀑布从半空倾泻而下,风一吹,整面花墙都在轻轻晃动,花朵碰撞着花朵,发出很细微的沙沙声。
常乐站到迎春花墙前面。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背景,淡绿的衬衫在黄色的映衬下变得更加干净清透。他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放松,然后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不是抿嘴笑,是露出了牙齿的那种笑。眼角微微弯下来,卧蚕鼓起来,整张脸被这个笑容一下子点亮了。
迎春花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明黄色的海,他在花海前面笑得像春天本身。温时帆按下快门的时候心想,这张照片放出去,评论区会炸。
快门声连续响了七八次。常乐换了角度,侧身站着,一只手从兜里抽出来,随意地碰了一下迎春花的枝条。指尖刚好搭在一朵花旁边,没有摘,只是碰了一下。
温时帆抓到了这个瞬间——手指和花朵之间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一个想要触碰但没有触碰的动作,比直接摘下来更动人。
公园深处有几棵桃树,开得正盛。重瓣的桃花,层层叠叠的粉色从花心往外晕染,由深粉渐变成浅粉,边缘几乎变成了白色。满树的粉云压低下来,枝条被花朵压得微微下垂,有几枝低得快要碰到人的头顶。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草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粉色。
有一个小孩在树下伸手接花瓣,她妈妈蹲在旁边,手机举着,不停地指挥“看妈妈看妈妈”。
小孩没理她,仰着头专心致志地等下一片花瓣掉下来。
常乐走到另一侧的桃树下,这里人少一些。他抬手拉下了一小枝桃花——动作很轻——然后把它举到脸前面,挡住了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有笑意,卧蚕弯弯的。桃花的粉色透过逆光的照射变得半透明,花瓣上的脉络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常乐的眼睛从花瓣后面看着镜头,目光温柔,瞳孔在逆光里变成了一种很浅的琥珀色。
温时帆连按了好几下快门,然后低头看屏幕。他发现自己今天按快门的次数比昨天多得多。
昨天拍县城文学的时候,每张照片都经过深思熟虑,要等光、等构图、等一个最对味的瞬间。今天不行。今天的常乐一直在变——笑的弧度、看镜头的角度、手指摆放的方式——每一个瞬间都不一样,他必须不停地拍,错过一个就没了。
这种拍摄体验跟昨天完全不同,但他拍得很尽兴。
常乐把桃花枝放下来,抬头看了看树冠。恰好一阵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衬衫领口上。
有一片刚好贴在他的锁骨上,粉色的花瓣贴着皮肤,颜色对比鲜明。
常乐低头想把花瓣拿掉,温时帆说别动,跨前一步,快门声又响了两下。
拍完之后常乐把花瓣从锁骨上拈起来,看了一眼,放在掌心里,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公园里又拍了好几个场景。常乐坐在长椅上翻一本从公园书摊上随手拿的旧书,封面是八十年代的那种设计,书名已经模糊了,纸张泛黄,书脊开裂,翻开之后有一股旧书特有的霉味和纸浆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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