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咔嚓几声。常乐没有刻意看镜头,他侧着脸,视线落在巷子另一头,像在等什么人,又像什么都没等。


    拍完之后温时帆低头看相机屏幕,放大,缩小,又放大。


    常乐的侧脸线条在斜射光里很干净,下颌到脖颈的弧度被光勾出了一条柔和的线。背景里老头锤鞋底的动作正好被定格在锤子举到最高点的那一瞬,动态的张力拉满了。


    “这张好。”温时帆把相机翻过来给他看。


    常乐看了一眼,抬头看了看温时帆,表情有点意外——不是意外自己拍得好,是意外温时帆这么快就抓住了他刚才描述的那种感觉。


    “你挺厉害。”常乐说。


    温时帆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把相机翻回来低头看屏幕,耳朵尖悄悄红了一小块。


    他假装在调ISO,嘴里说了句“没有没有,是你底子好”。


    他们在老街区里又走了好几处。


    一处是居民楼二楼的走廊,常乐站在走廊上往下看,手搭着锈迹斑斑的栏杆,温时帆在一楼仰拍。走廊下方晾着一排衣服,花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面褪色的旗。


    常乐的脸在晾晒的衣服间隙里若隐若现,画面被切割成好几个层次——最前面是飘动的床单,中间是栏杆后面的人,最后面是灰蒙蒙的天空。


    一处是废弃的机械厂门口,铁门上刷着“安全生产”的标语,油漆已经斑驳得只剩几个笔画。常乐靠在铁门旁边的砖墙上,一只脚踩着墙根,帆布鞋的白鞋头蹭了一点灰。温时帆让他别动,就保持这个姿势。


    阳光从铁门的栅栏缝隙里穿过来,在常乐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竖条纹,像笼子的影子。


    还有一处是一条很窄很长的巷子,宽不过两米,两边的墙被岁月熏得发灰。


    巷子尽头有光,常乐从光里走过来,轮廓先是模糊的,然后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像从一张过曝的照片里慢慢显影。


    温时帆按快门的时候心想,这个画面不用调色就可以直接出片。


    最后一处是街边的小报亭。报亭的铁皮卷帘门关了一半,门口趴着一只狸花猫,胖墩墩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尖在水泥地上慢慢地扫来扫去。


    常乐蹲下来,伸出手去摸猫的下巴。猫享受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温时帆蹲在对面,用低角度拍了一组。常乐的手指从猫的耳朵滑到下巴,动作很轻,白衬衫的袖子蹭在灰扑扑的台阶上,沾了一点灰。


    下午最后的光从巷子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一人一猫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门声停了。


    拍了两个多小时。


    太阳已经从屋顶滑到了更远的地方,天空开始泛出一点橙色的底子。他们坐在报亭旁边的台阶上,温时帆把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常乐看。


    画面一张比一张好——修鞋摊那张的故事感,废弃工厂那张的张力,窄巷子那张的光影层次,摸猫那张的温度。


    常乐看到摸猫那张的时候停了好几秒。照片里他的手指刚好搭在猫的耳朵上,侧脸的线条被快要落山的太阳镶了薄薄一圈金边。


    “这张能当封面。”他说。


    “我也觉得。”温时帆盘腿坐在台阶上,相机搁在膝盖上,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来来回回划着那几张照片,像个小孩在看自己刚拿到的奖状。


    “常乐,你拍照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温时帆想了想,“你视频里给人的感觉是温柔的、安静的,像一杯温水。


    但拍这组的时候,你眼睛里有一种……劲劲的劲儿。”他被自己这个不专业的形容逗笑了,又补了一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常乐没有接话。他看着相机屏幕上那张摸猫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这只狸花猫他认得。


    上一世他也在这条街拍过照,见过这只猫。那时候猫更老了,毛色更脏,瘦了很多。


    他蹲下来想摸,猫躲开了。后来他听报亭老板说,猫在某年冬天走了,不知道是老死的还是冻死的。那年的冬天特别冷,他记得。


    “等我把今天的片修好,晚上发你。”温时帆说,“色调我想往胶片的质感调,低饱和,偏暖,你觉得呢?”


    “好。”常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温时帆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只猫,目光很轻。


    天色已经不早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把积水的浅坑映成一格格碎金。街边的居民楼也陆续亮了灯,窗户里透出暖白和暖黄的光,有人家在炒菜,油烟机呼呼地转着,辣椒下锅的香味顺着巷子飘过来。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声音尖尖的,在楼与楼之间回荡。


    温时帆把相机收进摄影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拍的时候太投入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膝盖上蹭了一块白色的墙灰。


    “今天真的谢谢你。”常乐把帆布袋的带子往上拽了拽,很自然地说,“饭点也到了,附近有家川菜馆,我请你。”


    温时帆刚想推辞,话还没出口,常乐已经接上了:“不许拒绝。”


    温时帆张了张嘴,最后没憋出拒绝的话。他想了一下,忽然说:“火锅行不行?这顿我请,就当抵今天的拍摄费了。”


    常乐看了他一眼。


    “你会不会觉得亏了?”


    “不亏。”温时帆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跟你合作感觉特别好。你很有想法,很有创意,跟我说‘县城文学’那段的时候,我脑子里画面一下子就出来了。这种约拍不是我平时那种——你知道,就是客户说‘把我拍好看就行’,然后对着镜头比耶。”他说到“比耶”两个字的时候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停顿了一拍,又说,“我喜欢跟你合作。片子拍出来是——有东西的。”


    “那今天拍摄不给钱了?”常乐问。


    “不给钱了。火锅管够。”


    常乐笑了一声,伸出手,“成交。”


    温时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常乐的手指很凉,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他一直就这样。


    握完手他松开的时候,那点凉意还残留在他的掌心里,很快就散了。


    两个人顺着巷子往主街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走过水洼的时候影子碎了,走过去又合上。


    “明天上午还有空吗?”常乐侧过头问。


    “明天?”温时帆想了想,“明天上午没课,可以的。”


    “那再来拍一组。”


    “室内还是室外?”


    “室外。”常乐说,“不一样的风格,上午光线不一样,氛围也不一样。”


    “好。”温时帆答应得很干脆。他把摄影包往上颠了颠,走了两步,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你脑子里是不是随时都有下一个视频的画面?”


    常乐想了想,认真的回答他。“差不多。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记下来。”


    温时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更新频率和内容密度,他认识的博主里没几个人能做到。


    “你账号肯定会涨得很快。”他说。语气平平的,不像在恭维,像在做一道他已经算出了答案的数学题。


    常乐笑了笑。


    火锅店在老街区出去拐角的那条街上,门脸不大,红色的招牌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黑。店里面热气腾腾的,每张桌子上方都悬着一盏暖黄色的灯,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混在一起,从门口就能闻到。


    两个人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了。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街灯被模糊成一片一片的光晕。


    温时帆把相机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抽出湿巾擦了擦手,然后拿起菜单,很认真地研究起来。


    常乐看着他皱眉研究菜单的样子,忽然觉得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上一世,他们也是在这样的火锅店里坐着,对面也是这个人。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吃火锅。后来群聊沉寂了,温时帆消失了,那顿火锅的味道他记了很久。


    锅底端上来了,红油翻滚,花椒在汤面上打转。温时帆把毛肚下进锅里,数了七秒捞出来,放在常乐碗里。常乐看着碗里的毛肚,忽然不想说谢谢。


    “明天早上九点,”常乐说,“我给你发定位。”


    “好。”温时帆又烫了一片,这次放进了自己碗里。


    窗外的街灯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在两个人身上落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邻桌有人在划拳,老板娘端着盘子在桌子之间穿梭,空气里弥漫着花椒和牛油的味道。


    第15章 新风格


    温时帆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已经拉上了床帘,帘子底下透出一截手机屏幕的光,蓝莹莹的,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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