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他不会让温时帆再遇到那个人。
常乐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闭上眼睛。
巷子里的声音渐渐小了。早点摊收完了,老板娘骑着三轮车嘎吱嘎吱地出了巷口。对面楼的邻居抱着孩子进屋了,风车不转了。只有那只猫还在叫,断断续续的,听久了反而像一种背景音,不在意的时候就不觉得吵。
第13章 县城文学
温时帆出门的时候,室友刚从食堂打饭回来,推门看见他背着重重的摄影包,问了句“有活儿啊”,他嗯了一声,把门带上了。
地铁要坐四十分钟,换乘一次。他在地铁上把常乐的主页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两条视频,点赞加起来快二十万。
评论区热闹得像菜市场,有人在猜博主的年龄,有人在问他到底学没学过画画,还有人在底下认认真真地分析他的构图和光影。
温时帆看着那些评论,觉得挺有意思。他在学校听老师讲过“网感”这个词,一直觉得那是一种很玄的东西,但在常乐的视频里,他好像摸到了一点边。
出站的时候已经三点过了几分。四月的阳光到了下午就变得懒洋洋的,照在身上不烫,但晒久了还是会微微出汗。
温时帆站在出站口用手挡了一下太阳,往四周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常乐。
温时帆愣了一瞬。
他接约拍快一年了,拍过好看的人不少——同学、网红、路上被搭讪的素人——但常乐跟那些人都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需要找角度、挑光线、后期修图才能呈现的好看。他就站在地铁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穿着一件休闲白衬衫,领口敞着,里面是件白背心,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袋子。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他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被树根和地砖的缝隙切成几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温时帆笑了一下。
“温时帆?”
“啊,是我。”温时帆把肩膀上的摄影包往上颠了颠。
他本来想好了见面要说什么,在地铁上还打了一遍腹稿,结果全忘了,站在常乐面前,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跟视频里一样。”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太像客套了,虽然他说的完全是实话。
视频里的人站在他面前了,穿着一件好看的衬衫,比他拍过的任何人都更接近镜头里该有的样子。
温时帆在心里把这句话重新组织了一遍,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补充,只是把摄影包的肩带又往上拽了一下。
常乐倒没注意到他的窘迫,笑着说:“走吧,边走边聊。”
他们沿着地铁口前面的那条路往前走。这一片是老城区,路两边的房子大多五六层高,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被风吹得一浪一浪的。
路边有一排梧桐树,树影落在人行道上,把灰色的砖切成一条一条的亮暗交替。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穿过去,喇叭声短促,骑车的人头也没回。
“你平时约拍多吗?”常乐侧过头问他。
“还行,一周有那么一两次。”温时帆说,“大部分是同学介绍的同学,也有从抖音找过来的。不过像你这样的博主是第一个。”
常乐笑了,“我刚做没几天,算不上博主。粉丝还没你多呢。”
“那是现在,过阵子就不好说了。”
常乐看了他一眼,没说接这个话。温时帆的语气不是在恭维,更像是陈述一个他很笃定的事实。
这人说话不太会拐弯,常乐心想。跟上一世一个样。
两个人沿着街走,从约拍聊到摄影,从摄影聊到温时帆的专业课。
温时帆说他这学期在学大画幅胶片,学校暗房的红灯坏了一盏,洗出来的照片总是偏色,跟老师反映了好几次都没人管。
两人边走边聊着。
然后温时帆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自己周末去学校旁边的天桥上拍车流,拍了一整晚,回来发现SD卡坏了,几百张照片全没了。
常乐问他后来补拍了吗,他说没有,那天的晚霞是粉色的,后来再也没有遇到过那种颜色的晚霞。
常乐听到这里停了一下,说他会画。温时帆没反应过来,“什么?”
“粉色的晚霞,”常乐说,“你描述一下是什么样的,我回头画一张给你。”
温时帆沉默了好一会儿。在沉默的这几秒里,他忽然觉得常乐这个人跟他在网上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视频里的常乐是高冷的、疏离的、不太搭理人的那种帅,但站在他旁边的这个常乐会侧过头认真听他说话。
“那说定了。”温时帆说。
“说定了。”
后来不知怎么又聊到了吃的。常乐说这附近有一家牛肉粉特别好吃,汤底是牛骨熬的,老板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吊汤,中午十一点开门,下午两点就卖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又走了一段,温时帆忽然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指了指旁边那面老墙上的爬山虎,“这个背景好,光线角度也对。”
常乐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爬山虎从墙根一直攀到三楼,叶子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好看。
常乐说:“你职业病犯了。”
温时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摄影包往上颠了颠,“习惯了,走到哪儿都先看光。”
常乐也抬头看了看那面墙。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墙面上投出一片晃动的碎影,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一翻一翻的,露出背面更浅的绿色。他忽然收住了脚步。
“快四点了吧。”他说。
温时帆低头看了眼手表,秒针正跳过十二。“四点差三分。”他顿了顿,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今天不是来逛街的,“光最好的时候要到了,我们得赶紧了。”
“来得及,”常乐转过身,看着他,“我想跟你说一下我想要的感觉。”
“你说。”
常乐没有马上开口。他往四周看了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被雨水冲出了灰黄的痕迹,生锈的防盗窗上挂着拖把和鸟笼,巷口的杂货铺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不知名的戏曲。
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底下择菜,塑料盆搁在腿上,豆角的筋从她们粗糙的手指间抽出来,扔进脚边的垃圾袋里。
更远的地方有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一声,紧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脆响。
“我想拍县城文学。”常乐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温时帆脸上,“就是这种感觉——老破小的街道,旧楼和旧电线杆,灰扑扑的砖墙。画面里要有故事感,要有生命力。”
温时帆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
“那种混杂的环境,老和新的东西搅在一起,窄巷子和摩托车的尾气混在一起,旧窗户里挂着新洗的衣服,墙上刷着新的小广告,底下是几十年的水渍。这种环境会带来一种视觉上的刺激感。”常乐说着,指了指巷子尽头的一栋旧楼,“还有那种不断滋生的欲望——想走出去,想爬上去,想从这条窄巷子挤出去。但同时又有一种安于平淡的无奈,日复一日地坐在门口择菜、听收音机,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这两种东西都在一个画面里,互相拉扯。”
常乐把自己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些词是他临时组织的,不算精确,但他觉得温时帆应该能听懂。
他看着温时帆的脸,想从对方的反应里判断自己是不是说得太抽象了。
温时帆听懂了。
他不仅听懂了,他脑子里已经有一组画面了。逆光,低饱和,构图里多留一点环境,把人物放在环境里而不是从环境里抽出来。
后期不用修得太干净,保留一点噪点和暗角,让画面有胶片感。常乐今天这身穿搭——白衬衫,白色背心,深色裤子,帆布鞋——本来就非常契合县城文学的调性。
不是精致到没有烟火气的时尚片,是有生活痕迹的、有情绪的、能看到“人”的片子。
“我懂了。”温时帆把相机从摄影包里拿出来,装上镜头,调试参数。
第14章 吃火锅
两个人决定先找个小摊试拍。
街边有一家修鞋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围着一条脏兮兮的皮围裙,嘴里叼着两根钉子,正给一双皮鞋换底。
摊子后面是一面贴满了小广告的砖墙,办证、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红红蓝蓝的纸片被风雨洗得褪了色,一层盖一层,像一页页翻不开的历史。
常乐在修鞋摊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
温时帆退后几步,端着相机找角度。他把常乐放在画面的右三分之一处,左边留给了修鞋摊的老头。这个构图里有两个人物——一个年轻,一个年老;一个穿着白色的衬衫,一个围着脏兮兮的皮围裙;一个看着镜头外面,一个低头锤着鞋底。对比本身就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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