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温时帆再也没有回来过。群聊永远地沉寂了，最后一条消息是梁昭发的“过年聚一下？”，下面没有回复。
常乐后来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翻过那个群聊记录，翻到最早的消息，翻到那些火锅的照片和街拍的成片，翻到温时帆发过的一条语音，点开来是他在唱“慢慢喜欢你，慢慢地亲密，慢慢聊自己”，声音轻轻的，带着笑，背景里有锅底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他每次听到这里就关掉了。
上一世他没有能力帮温时帆，因为那时候他自己也在泥潭里往下沉。林澈的事、常德发的债、奶奶的病、母亲的手术、常念的病，一桩接一桩地砸过来，他自顾不暇。等到他终于想起来要去找温时帆的时候，对方已经换了号码，微信发过去是红色感叹号，抖音账号也注销了，所有能联系到的方式全部断了。
他去梁昭那里问过，梁昭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从那以后，“温时帆”这三个字就成了常乐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不碰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一碰就疼。
这一世不一样了。
常乐坐直了身体，退出通讯录，打开抖音的搜索栏。输入框的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打了三个字：小帆船。
温时帆从高中起就用这个网名，所有的社交平台都用一个ID，从来没换过。
常乐问他为什么不换，他说用习惯了，换了总觉得不是自己。当时常乐还笑他，说你一个摄影专业的，起名字这么随便。
温时帆说名字随便没关系，作品不随便就行。
搜索键按下去，页面跳转。列表里出现了几个同名用户，排在最上面的那个，头像是一张海浪的照片，蓝灰色的，浪尖上翻着白色的泡沫。常乐点进去，果然是温时帆的主页。
简介写着：大二摄影在读，约拍私信。作品置顶三条，都是人像——一张是老人在公园长椅上喂鸽子，逆光，老人的轮廓被夕阳镶了一圈金边；一张是穿红裙子的女孩在旧书店里翻书，顶光从书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指上；还有一张是雨天的街景，行人撑着黑色的伞走过斑马线，画面的色调偏冷偏灰，唯独伞下露出一角明黄色的裙摆。
每一张都很好。
常乐翻了好一会儿，从置顶翻到最近的更新。
温时帆发作品的频率不高，一周一两条，有时候两周一条，但每条的质量都很稳。他拍人像有一个特点——很会抓情绪。
不是那种刻意的、摆拍出来的情绪，是被拍的人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瞬间，走神的那一秒，笑完之后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的那半秒，低头看手机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
这些被他抓到了，就成了画面里最动人的东西。
粉丝数量不算多，三千出头。但互动率很高，评论区里的人基本上都眼熟，有几个ID常乐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温时帆的大学同学，上一世也一直在给他评论，后来温时帆停更了，他们偶尔还会在评论区里问一句博主还好吗。
常乐点了关注。
然后他点开私信对话框，开始打字。
“hello，周末就是明天，有时间约拍吗？我们在一个城市。价格好商量。”
打完他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发了过去。
第12章 约拍
发完之后他没有干等。切出去刷了一会儿抖音，看看现在平台上什么类型的内容比较火。
首页推荐的热门视频划了十几条，美妆变装的、剧情反转的、萌宠卖萌的、探店测评的，花样比上一世这个时候更多了。
他注意到有几个账号在用第一人称视角拍日常vlog，镜头晃动感做得很有呼吸感，评论区都在说“好像在跟博主一起生活”。
这个风格上一世是半年后才开始火的，但现在已经有人在尝试了，数据还不错。
他又刷到一条变装视频。博主从一个很素的日常造型突然切到一个精心打扮的造型，转场卡在音乐的重拍上，视觉冲击力很强。
点赞八十多万。常乐点进这个博主的主页翻了几条，发现他的转场手法跟前世后来流行的那种“一镜变装”还有点差距——现在的转场还停留在硬切加特效的阶段，更高级的运镜转场还没人做。
还有那种“氛围感街拍”。常乐划到一条，博主在黄昏的马路边走，逆光，镜头从脚踝往上摇，慢动作，配的是法语歌。点赞四十多万。
评论里全是“好高级”“这个色调绝了”“想知道用什么相机拍的”。
这些风格上一世他全见过。有的火了一阵就被玩烂了，有的后来被优化成了更成熟的模式，有的被平台算法捧上了天又摔了下来。
他知道哪些能长久，哪些只是昙花一现。他可以把后面才会流行起来的拍摄风格提前用上——比如那种呼吸感的vlog、一镜到底的变装、用自然光做唯一光源的氛围感街拍。
这些东西现在还没烂大街，做出来就是新鲜的。
正想着，屏幕顶部弹出一条通知。
小帆船回复了你的私信。
常乐点进去。
“可以啊，我周末都有空，你可以把想要拍的要求和风格发我。”
温时帆是下了课才看到这条私信的。他当时刚走出教学楼，四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他把手机举到面前，眯着眼睛看完了那条约拍邀请。
发私信的人头像是一张侧脸，他顺手点进对方的主页看了一眼。
先看到的是粉丝数——四千多。博主只发了两条视频，每条点赞都好几万。第一条是侧脸照合集，白衬衫，锁骨，画画的手。
第二条内容——托腮的姿势，松松垮垮的领口，铅笔在纸面上画出的轮廓——温时帆已经知道这人会火。
他退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条私信。语气很客气，不是那种“我是博主你给我拍便宜点”的居高临下，是真的在商量。
周末有空吗，价格好商量。温时帆想了想，觉得可以接。一来能挣点零花钱，二来这是个锻炼的机会，对方长得上镜，拍出来的作品也能放进自己的作品集里。三来嘛——他承认自己有一点好奇。这个人的视频风格跟平台上其他颜值博主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瞪眼抿嘴的模板化帅，是有内容的。他想看看真人是什么样。
所以他回了那条消息。
对面回得很快，几乎是他刚发过去不到一分钟就回了。
后面跟着发了一个定位。
温时帆点开定位看了看，离他学校大概四十分钟地铁。不算远。他回了一个“OK”的手势，又问：“时间你定。”
“下午三点吧，光线最合适。”
“可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温时帆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下教学楼前面的台阶。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滚到跑道边上，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站在台阶最下面一阶，低头把外套的拉链拉上，然后往食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方的头像。侧脸，白衬衫，阳光从左边打过来。
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明天下午三点。东西城区交界那个老街区，离学校四十分钟地铁，拍一组室外街拍。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场地附近有哪些适合拍摄的点位。
常乐收到回复之后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
四月的阳光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被照得透亮，叶脉的纹路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楼下的早点摊开始收摊，老板娘在拆遮阳伞，铁架子碰到水泥地面，叮叮当当的声响从巷子口传过来。
他站起来，把挂在衣架上的那件白色衬衫取下来，放在床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深色的牛仔裤，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白鞋鞋头有点脏，他去卫生间拿湿抹布擦了一圈，放在窗台上晾着。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打开备忘录，在“拍摄计划”下面列了几条要点：
自然光，偏暖色调。不需补光设备，靠环境和光线本身。光线三到四点之间的斜射光最好，要赶在那个时间段拍完。老街区的砖墙、路边的行道树、巷子里的旧书店门口，都可以取景。
动作上，不做大幅度动态，保持静态或慢动态。走路、回头、靠墙、低头看手机。自然感为主，镜头感太强的动作一概不要。
服装就那件白色衬衫，内搭白色背心。裤子深色修身款。鞋子白色帆布鞋。
配乐需要找一首节奏舒缓、有层次推进的。最好是前半段纯器乐，后半段加人声。
写完他看了一遍，没什么要改的。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明天就能见到温时帆了。
这个时间点的温时帆还没遇到那个人。他还是那个会在课间刷抖音、在摄影棚里一站就是三个小时、在宿舍阳台上直播唱歌的大学生。
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唱《慢慢喜欢你》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群聊还没建，梁昭还没认识，三个人的火锅还没吃，一切都还在最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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