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珩看了纪垣一眼,后者会意,取来一小碟子红溜溜的小丸子来。
他笑道:“小少爷前些日子在缒星受苦了,想必有些水土不服,用一颗山楂养和丸吧。”
谢昀便随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山楂本身的酸味慢慢渗出来,尾调带着一丝极淡的甘草回甘。
“……”谢昀酸得直皱眉,整个人都被炸清醒了。
他由曲慎之伺候着吐了,再转头看谢玉珩的眼神就充满怨念了,“这么酸?”
谢玉珩姿态优雅地舀起一勺汤,“酸一下不就清醒了?你现在脸色好看多了。”
谢昀被连着灌了两口茶才把那股酸劲压下去,他在谢玉珩面前简直吃一堑吃一堑。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瞪了谢玉珩一眼,“你又是故意的。”
谢玉珩神色坦然,“你自己说没胃口的。这丸子是内侍局新制的,消食化滞,回头让人送一盒到你院里。”
谢昀没好气,“不用了,用不着这个。”
谢玉珩也没有再劝,喝下勺子里的汤,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年终祭礼的礼服已经放到你院子里了,回去试试,不合身还来得及改。”
谢昀“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箸菜,慢慢地嚼了几口。不知是不是山楂丸起了作用,他确实感觉胃里松快了些,不至于对着满桌菜毫无想法。
他吃完,放下筷子,“年终祭礼什么时候?”
“不急,”谢玉珩早就等着他问这句了:“还有两个月。”
谢昀:?
那你这么早通知我干什么?
谢玉珩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不紧不慢道:“两个月很快的,你当初认祖归宗的时候,不也提前一个月试的礼服?”
他的目光转向谢昀,又道:“不早点通知你,谁知道到时候你又野到哪个星系去了。”
谢昀无力反驳,“我的行踪你还不清楚?”
“我很忙的。”谢玉珩无辜道,“哪里有空时时刻刻盯着你啊。”
“……”谢昀被这人不要脸的程度征服了,利索地比了个大拇指。
“谢谢夸奖。”谢玉珩高攻高防,油盐不进,完全不吃压力。
……
一顿饭接近尾声,谢玉珩才悠悠然说起另一件事,“年终祭礼,谢家的旁支也会来。”
谢昀:“关我什么事?”
谢玉珩靠在椅背里,随意抿了口茶,“祭礼是谢家的大事,但凡活着的谢家人都要参与……这也算是你第一次正式露面。”
那个“活着的”限定词太微妙,谢昀忍不住问,“还有多少活着的谢家人?”
谢玉珩把茶盏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直系的——”他顿了顿,“除了你我,没有了。”
这个谢昀知道,他毫无滞涩地问下去,“旁系呢?”
谢玉珩笑眯眯地答,“还剩谢承澜那一支,就是你在欧若星碰见的那个。”
谢昀沉默一瞬 ,突然觉得谢玉珩笑得特别阴森,他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了解过谢家家族史的他现在严重怀疑,谢家人丁这么凋敝,谢玉珩在其中功不可没。
“哥哥可不是好人哦。”谢玉珩还追着杀,笑得像<a href=tuijian/wuxianliu/ target=_blank >无限流</a>游戏里的大boss,“害怕吗?”
谢昀:……
他献上一个中指。
“大不了我死。”
第73章 全杀了
谢承澜现在简直欣喜若狂。
他呕心沥血、费尽心思安插进主宅的探子,给他传递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谢玉珩根本就不是谢家的种。
谢承澜把茶一饮而尽,激动地在房间里转圈圈。
这事他已经有证据了:按规矩,谢家会保存下每一代尊主的基因信息,而他的探子私下做了两代尊主的鉴定,结果为“非父子”。
谢家主支血脉有疑,那…尊主的位置不就是——
……冷静,冷静。
谢承澜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发热的大脑冷却下来。他的头脑渐渐清晰:这事不能由他来揭穿,否则万一没玩过谢玉珩,他必死无疑。
谁比较合适呢?
谢承澜突然想到一个人。
*
谢昀自从那天晚饭,把方圆八百里的奴才都吓得跪伏在地之后,再也没有踏足谢玉珩的院子。
年终祭礼之前,他又不能天南地北地到处玩,干脆摆烂待在自己的小院里,赏赏花玩玩奴才,小日子过得可惬意了。
直到他的终端收到一条讯息。
「谢玉珩血脉有异,证据已发送,你才应该是谢家的尊主。」
没有发信人,没有任何相关信息,完全的幽灵讯息。
谢昀看了一眼那个“证据”,证明的就是谢玉珩与前任尊主谢安之非父子关系。
“……”谢昀若无其事地删了这条讯息。
……
年终祭礼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这也是谢家旁支一年一度入主宅的日子。
谢承澜由奴才引进会客楼,与往日心情格外不同。
从前他对谢玉珩畏之如虎,避如蛇蝎,今日心中却难得生出了俯视之感:难怪对姓谢的都那样赶尽杀绝,原来是知道自己是个冒牌货啊。
这份优越感结束于谢玉珩的召见。
……这是谢承澜第二次踏入成和院,上一回被召入内,他被谢玉珩下令杖打五十,差点丢了命;这一回…他看着前头引路的小奴,心里止不住发怵。
他在花厅停下,对软榻上抱着猫的谢玉珩下跪行礼,“承澜请尊主安。”
谢玉珩叫起。他靠坐在软榻里,一只手搭在白猫的脊背上,手指沿着毛发的方向缓缓捋动。
猫在谢玉珩的触碰下微微眯起眼,尾巴搭在榻沿上,轻轻摇动。
谢承澜养尊处优久了,跪一会就觉得难捱——但他真不敢擅自起身。
上回他被打那五十杖,理由就是“跪姿不端,对尊主不敬”,他家里的爹和弟弟屁都不敢放一个,还得跪谢尊主帮他们管教儿子(哥哥)。
他跪得膝盖疼,低着头掩盖心中的畏惧:谢玉珩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直到谢承澜背后沁出一层薄汗,谢玉珩才仿佛刚注意到他,“起来吧,来人,赐座。”
谢承澜不太利索地坐在奴才刚搬来的小矮凳上,“谢尊主。”
忍一忍,谢玉珩蹦跶不了多久了。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今年你的规矩倒是不错,有些长进。”谢玉珩的眼神都在猫身上,看都没看谢承澜一眼,“看来谢楚这一年教子有方。”
论辈分,谢楚是谢玉珩拐着弯的堂伯父,但没人敢和谢玉珩论辈分攀亲戚。
谢承澜绷着一根弦,连心里那点不甘都被他咽下去了,“一切承蒙尊主教导。”
谢玉珩似笑非笑地转向他,“我还以为你会不服气呢。”
“……”谢承澜汗毛乍起,垂下眼以免被看出破绽,“承澜不敢,尊主教导,承澜自然敬服。”
“拍马屁的话就不必说了。”谢玉珩抚摸着暖乎乎的猫毛,他正眼看了谢承澜一眼,随意道,“三日后就是年终祭礼,虽说你们是旁支,也要好好收拾,免得跌了份去。”
这是准备赶客的意思了。
谢承澜求之不得,几乎迫不及待地道:“是。”
……
他汗湿重衫地走出成和院,心中长舒一口气:就说嘛,谢玉珩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这不就没查出他暗地里的安排么。
*
谢承澜顺利等到了三天后的年终祭礼。
所有人跪着,谢玉珩和谢昀坐着。一旁的司礼官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祭文,声如洪钟,十分浑厚。
谢承澜跪在比较靠前的位置,心中的激动无与伦比,他默念:十,九,八……
一。
默数完了,无事发生。
他惊疑不定地看门口,为了防止自己太显眼,不得不随大流叩拜下去。
直到祭礼结束,还是无事发生。
祭礼结束的钟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了三声,余音缓缓沉入地面。
谢承澜随着人群站起来时,膝盖都有些发软。他勉强稳住身形,目光掠过台阶上的人。
谢玉珩正从座位上起身,姿态十分从容。他像是察觉到了谢承澜的目光,难得纡尊降贵地还了个眼神过去。
谢承澜猛一激灵,混在散场的人群里向外走。
——然后场内开始喧哗。
戍卫队飞快控制住场面,在场的所有旁支,包括谢承澜的父亲弟弟和杂七杂八的姓谢的亲戚,都被押住。
谢承澜预感不妙,想大叫出声,就被捂了嘴。
纪垣这时候站出来,他依旧是笑盈盈的模样,在谢承澜眼里却无异于阎罗恶鬼,
“奉尊主令,兹查谢氏旁支数人,于年内私通外谍、窃取主宅档案、伪造文书,意图动摇谢氏根本。按律赐死。”
谢承澜脑子一片空白,他奋力往高台上的谢玉珩脸上看,只看到了满目暗含鄙薄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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