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宁荇的调令。一等近侍的确可以外任,譬如纪垣纪大人那般。但入戍卫营……这都不是明升暗降了,纯降啊!
何况戍卫营众兵丁几乎都是罪籍,虽未有明旨剥夺宁大人的近侍身份,可,似乎也差不多了。
再看看正在大查特查宁家,只差翻个底掉就能顺利成章抄家的纪垣,众人只能叹息:宁家要完。
第55章 问心
宁荇已经在内侍局待了一天。
大概是被提前吩咐过,内侍局的教习们并没有对他动刑。只是站在刺眼的白炽灯后,一遍遍讯问。
他们问他,是否说过对小少爷的不敬之言。
宁荇跪在冰冷的光线里,眼底满是红丝,“……是。”
教习冷冷地看他,“罪奴宁荇,复述你说过的话。”
宁荇沉默了一瞬。
把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惊讶于自身的僭越与放肆。
他后悔为了摆脱父亲无时无刻不在的逼迫,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是想去向主人请罪的。
……但上天没有给他请罪的机会。
在被押到内侍局的那一刻,他就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主人亲耳听到他那些用于敷衍父亲的、不知好歹的言论了吗?
宁荇甚至不敢想象,主人对他露出鄙弃厌恶神情的样子。
“……”他最终还是开口,嗓音又干又涩,“罪奴说,主人容易心软,只要他更离不开罪奴,罪奴开口祈求就不会被拒绝。”
教习开始记录。
宁荇几乎一字一顿,每吐出一个字,心中泛起缓慢塌陷的钝痛。
他以为之前的恐惧慌乱已经是极致,直到如今被迫重新复述自己说过的大逆之言,才尝到什么叫锥心之痛。
诚然,他当时只是想结束那段对话,想让父亲停止讯问斥责,让他疲惫不堪的脑子休息一会。
——可他偏偏选择说出那些话。
他有那么多种选择;他明明知道主人对自己有多信任、多喜爱的。
……可他就是选择用主人来当自己的挡箭牌。
他怎么敢。
教习没有多余的耐心听宁荇的忏悔,只是如实记录完毕,然后颇为失望地瞥了他一眼,侧头吩咐道:“准备销印。”
*
谢昀吃过早饭之后,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日。
他昨天没有睡好,梦境如走马灯一般,回放着他和宁荇度过的每一刻美好时光……然后梦魇一般的话音就会响起。
“他容易心软……”
“再等一等,待他更离不开我的时候再开口……”
“等他更在意我一些……”
谢昀的目光落在床头的相框上。照片构图很干净,在绚烂的极光下,两人并排站着,一人笑得灿烂,一人笑得拘谨。
是他当时在欧若星旅游,和宁荇拍的合照。
谢昀把相框拿起来,发觉自己再也找不回对宁荇的心动了。
就像一颗失去了甜味的糖果,含在嘴里不仅不觉得甜蜜,反而没来由的恶心。
谢昀拿着相框走出房间,随手往苏璟明手上一递,“去销毁掉,还有我书房里那个匣子,一并销毁。”
苏璟明跪着,恭举双手接过那枚相框,垂首应道:“是。”
谢昀没再看他一眼,下楼径直进了游戏房,“叫叶舒熠过来。”
……
叶舒熠来得很快。
他知道宁前辈因言语失当而获罪,细想自己往日言行,只觉十分放肆,正是惴惴不安的时候。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主人……”
谢昀没叫起,只是道:“陪我打两局。”
“是。”叶舒熠自然不敢起身,就着跪姿膝行两步,登录了自己账号。
叶舒熠不敢像往常一样说些话来逗趣,边打还边偷偷分析主人的脸色。谢昀懒得理他,于是一局游戏过得沉闷至极。
打完这把,谢昀索然无味地退出。
叶舒熠更加紧张起来。他放下终端,万分无措地向谢昀请罪,“奴才知错,未能让主人尽兴。”
谢昀窝进椅背,“你怕我?”
“奴才…奴才……”叶舒熠战战兢兢,冷汗都要出来了,“主人威仪,奴才自然敬畏,怕…怕主人因奴才蠢笨而费心。”
“你也学会花言巧语了。”谢昀一摆手,没再看他,“自己去领罚吧。”
叶舒熠如蒙大赦,“谢主人恩典!”
他屏气敛息,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
谢昀在原地坐了一会,决定去看看团子,换换心情。
团子的拟态仓里添置了更多东西,小窝都增加到了五个。现在团子正趴在最大的那个窝里,一晃一晃地甩尾巴。所在的小厅被重新布置过了,比先前又宽敞了一些。
谢昀敲了敲舱壁。团子的耳朵动了一下,朝谢昀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迈着小短腿飞快地朝他奔来。
短暂打开舱门对雪绒狐没什么影响。谢昀命人打开舱门,弯腰接住了它。
团子蜷进他怀里,用脑袋拱他的下巴,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像是控诉。
你怎么好久没来了?!
谢昀抱着它坐下,一时无言。
团子在他膝盖上趴了一会儿,发现谢昀没有像往常那样揉它的耳朵,便主动把脑袋往他掌心里塞,然后蹭蹭。
谢昀把团子往上托了托,让它靠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团柔软的绒毛里。
“还是你最好。”谢昀闷闷发声。
团子也没有挣扎,尾巴偶尔轻轻扫过谢昀的指尖,像是安慰。
第56章 堪怜
宁荇几乎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刻。
在刚刚过去的一刻钟里,他死死捂着心口那个印记,哀恳、哭求,求教习们让他再见主人一面。
宁荇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但他还是抱有一丝微末的希望:他愿意接受任何责罚,哪怕是要他死……只要能留下这枚印记。
教习们自然不会对这自作自受的罪奴施以怜悯。
如此罪过,能留他一条性命都是小少爷仁慈,若还让这心怀不敬的罪奴留着印记,其他未得赐印恩典的奴才又情何以堪呢!
教习端来一只细长的银质器皿,有点像针管,里面盛着半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微光。
因为宁荇之前的不驯,现在他被牢牢固定在刑架上,动弹不得。
教习冷冰冰地瞥他一眼,失望道:“教出你这样忤逆不驯的奴才,是整个内侍局的失职!小少爷降下的责罚,你居然还敢反抗?”
宁荇听到“小少爷”三个字时猛然抬头,他像是终于认清了现状,没有再挣扎,“……罪奴知错。”
银质的针尖扎进宁荇的皮肤,顺着那个“昀”字的笔划慢慢移动,里面的液体也跟着一点点渗入进去。
痛意从锁骨下方蔓延开来,细密地渗入肌理,逐渐演化为整片皮肤的灼烫痛楚。
宁荇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刑架的边缘,手臂上的肌肉绷成一道僵直的线。
他没有出声,只是头低下去,额前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小半张脸。
“小少爷仁慈,未要你性命。”那教习一边动作,一边道,“销印之后,你就可以去南境戍卫营报到了。”
宁荇久久没有开口,他死死盯着自己身上的那枚印记。淡银色的笔划开始淡去、消退,直到彻底了无痕迹。
……
他嘶哑着开口,“罪奴谢主…谢小少爷恩典。”
*
谢昀的心情并不算好。给宁荇销印的命令是他下的,料想今日就是执行的时候。
他无意跑去看昔日爱人的狼狈,反而在房间里自斟自饮起来,喝着喝着,似乎就收不住了。
……
曲慎之绕开满地乱滚的酒瓶,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跪在谢昀跟前阻止他把下一瓶酒往嘴里灌,“主人,您真的不能再喝了,这样伤胃,求您,奴才端来了醒酒汤,您……”
“啪!”
……
谢昀嗤笑一声,接着往嘴里灌酒,“……谢玉珩说得对,你们,你们这群奴才,就是贱性,不值得对你们好。”
曲慎之眼尾泛红,并非觉得羞辱,只是为主人不值。
他知道主人有多么宠爱宁荇……各种恩遇,甚至亲自为其制作生日礼物。身为谢氏家奴,宁荇口出那般…狂言,主人也硬生生保下了这人的性命。
曲慎之亲耳所听,对宁荇几乎真真切切地萌生了恨意:若不是他,主人怎会如此颓唐,饮酒消愁,伤心又伤身。
谢昀又喝了一口酒,觉得实在难喝,暴躁地把酒瓶摔碎,“吵死了,停下!”
曲慎之停了掌掴,向前膝行一步,把碎渣飞快拢好,全然不顾自己被扎破的膝盖和手掌,“奴才知错。”
谢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目光逐渐挪到这人流血的手掌上,突然冷嗤,“你也想。”
谢昀没有理会曲慎之骤然煞白的脸色,冷笑着戳他的肩膀,“你也要装作喜欢我的样子,矫饰乞怜,让我心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