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没有阻止奴才表达感谢。他点了点头,“那行,你想今天走还是明早再走?反正我都可以批假。”


    曲慎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停顿了好一会儿。


    谢昀也不催他,低下头,专心用鞋尖碾着地上的落叶玩。


    过了片刻,曲慎之直起身,仰脸望他,“奴才想侍奉主人晚膳……等明日一早再走。”


    今夜轮班,也该轮到他为主人布菜了。


    “好。”谢昀一口答应,边转身边道,“起来吧,陪我去看竹子。”


    曲慎之看着他的背影,郑重地再度行了叩首大礼,才站起来,跟在谢昀身后。


    午后的阳光逐渐转为温柔的琥珀色,随着谢昀的步伐缓缓移动。


    曲慎之的眸光也始终跟随着谢昀移动,像是想把他此刻的背影牢牢记下来,刻在心里。


    谢昀在一块大石头前停下来,石头表面被溪水冲刷得圆润光滑,被阳光照得暖洋洋、金亮亮。


    他坐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溪水,“这里也有鱼诶。”


    溪中都是些一指宽的小鱼,谢昀倒没有捞上来尝尝的意思,只是伸手撩水玩。


    那几尾小鱼受了惊吓,四散逃窜,过一会又慢悠悠地聚了回来。


    果然鱼只有七秒记忆,这就不记得自己被吓过了。谢昀索性把整只手浸进水里,等鱼靠近了,再猛地合拢手掌。


    水从指缝间漏走,鱼也被吓一大跳,赶紧溜了。


    ……这里的鱼比琉璃湖的聪明。


    谢昀遗憾地把手抽出来,把湿漉漉的手往曲慎之跟前一递,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曲慎之已经调整好情绪,唇角弯了弯。他取出柔软的帕子给谢昀擦手,动作温柔细致。


    而后又自然而然地伸手,把谢昀肩膀上沾染的一片竹叶给拈了下来。


    谢昀便拍拍手站起来,“你回去和宁荇他们说,想探亲的都尽管请假——不然他们还以为我偏心呢。”


    “主人恩德惠下,”曲慎之垂首道,嗓音温柔,“奴才等感沐恩德,怎么会妄言您偏心。”


    文绉绉的,谢昀也就随意听了一耳朵,知道曲慎之在夸自己就行了。


    不过听到“偏心”两个字,谢昀略略有点心虚。


    嗯,他还是有一丢丢偏心的。


    就一丢丢。


    *


    走出竹林的时候,谢昀在入口处停了一下。


    宁荇正站在不远处的溪边等候。见谢昀出来,快步迎上来,微微欠身,“主人,茶已经煮好了,在亭子里晾着,想必温度正好。”


    谢昀点头,“煮的什么茶?总不能还是菊花茶吧?”


    “回主人,”宁荇掩下笑意,“是柠檬草煮的茶,清火润喉,味甘略酸,不过奴才们加了蜂蜜,您应该会喜欢。”


    谢昀满意点头。


    听起来像柠檬水,这个好!


    ……


    谢昀疑惑地又喝了一口柠檬草茶,咂咂嘴。他深沉地望向一众近侍,把那句“你们喝过蜜xx城吗”咽回肚里。


    他不信邪地再次喝了一口。


    味道简直和某平价奶茶店的招牌一模一样!


    第43章 荆棘


    “蠢货。”谢玉珩扫了一眼戍卫司的最新奏报,手中的镇纸已经扔了出去。


    破空声袭来,宁怀远丝毫不敢躲,硬生生受了这一下。他额上见血,又直愣愣叩首下去,“尊主息怒!”


    殷红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在砖缝间蜿蜒成一道细线。


    “这样的东西也敢呈上来。”谢玉珩真正发怒的时候,反而不会有什么激烈的情绪。


    他看着阶下那个恭顺的发顶,“宁家是想步崔文的后尘吗?”


    今日戍卫司防务部部长崔文面见尊主禀事,不过半个时辰就被拖出去杖毙了。


    就在尊主书房外行的刑,宁怀远被急召至此时,目睹了崔文目眦欲裂,鲜血淋漓的惨像。


    此刻被如此诘问,宁怀远身后出了一身冷汗,“奴才不敢!”


    “不敢?”谢玉珩把那份奏报从案上拿起来,慢慢翻了一页,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


    “崔文是个蠢货,他该死。但这样的蠢货怎么会突然提出防线向后撤送三城的规划?”


    宁怀远的额头贴在砖面上,血珠顺着眉骨滑落,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奴才,奴才不知……”宁怀远硬挤出一句否认的话,他绝不敢认下这个罪名!


    但他认不认,对谢玉珩来说都没有影响,“宁家想等崔文犯错,好收回早年被戍卫司收回的商路经营权。”


    “若你不知情,”谢玉珩的声音不紧不慢,“那就是你精心培养的好儿子,宁茴主使的了?”


    宁茴是宁怀远的第二子,近日刚升戍卫参议,可谓前途无量。


    “此事与茴儿无关,尊主明鉴!”宁怀远刚刚淌下的那滩血已经凉了,叩首时黏在皮肤上,带着一种让人清醒的触感。


    “是,是奴才贪心不足……妄想在此事上牟利,欺瞒尊主。”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谢玉珩完全不着急了。他悠然品茗,晾了宁怀远好一会,才施舍给他最后的处置,


    “宁家处事不严,贪恋过甚,降为二等。你身为家主,明知故犯,赏五十杖。至于宁茴……”


    谢玉珩放下茶盏,“同赏五十杖,革职查办。”


    宁怀远近乎虚脱。五十杖是用于惩戒罪奴的重杖,但尊主未言赐死,总能留一条命在。家族降等的惩戒,反而更叫他心如刀绞。


    宁怀远咽下心痛,重重叩首下去,“奴才谢尊主恩典!”


    确定主人不再处理政事,苏酩才膝行上前,给主人重新奉了一盏热茶。


    谢玉珩没接,苏酩便一直恭顺地捧着。


    “叫纪垣去把案卷从头到尾捋一遍。”谢玉珩垂眼,总算接了苏酩的茶,


    “一定要亲自查,好好查。”


    纪垣在稽查司素有职权,不过并不常亲自查案,一旦他“亲自”去查,必然是足够牵出一连串人的大案。


    苏酩并不意外,躬身道:“是。”


    好不容易在主人身边长待,如今又要跑去出外勤,想必纪垣要恨死宁怀远一干人了。


    *


    纪垣的确心情恶劣,不过听令时是半点端倪也瞧不出的。他跪下恭听了主人口谕,笑得真诚,“奴才遵命。”


    接了令,纪垣脑子里立刻梳理了一遍要做的事情。他走下台阶,沿着回廊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与平时一样从容。


    走出百步,转过一处拐角时,他迎面遇上了宿丹青。


    宿丹青正端着茶盘从另一条回廊转过来,大约是刚从茶房出来,要去暖阁备茶。


    他低着头,听到脚步声才抬起眼。看到是纪垣,他立刻停了步,将茶盘微微侧了侧,躬身行礼,“纪大人。”


    纪垣本不欲理会,但他嗅到茶香,微微皱眉,“这茶是谁泡的?”


    “……”宿丹青正要继续往前的步子顿住了,他欠身道,“回纪大人,是奴才。”


    他练习许久,又请教了许多前辈,才敢自己沏茶奉上。


    纪垣的目光落在那只青瓷小壶上,神色微冷,“你沏茶之前,烫过壶了吗?”


    宿丹青脸色一白。他骤然想起来,自己方才端壶之前,只是用清水冲了一遍,没有用滚水烫壶。


    内侍局教过这项规矩里,但考核时并不强制要求,极容易被忽略。


    “没…没有。”


    纪垣冷冰冰地盯着他,“内侍局的教习课上有讲,沏茶之前,壶要先用滚水烫过,内外皆热,才能锁住茶香。你知道这条规矩吗?”


    “奴才知道。”宿丹青的嗓音有些发干。


    “那就是明知故犯了。”纪垣厌烦地看他,若不是主人对这奴才尚有兴致,他才懒得费劲教,


    “白毫银针的香气本就偏薄,壶没烫透,茶汤入口会缺一层温润。你端这样的茶去,怠慢了主人,谁担待得起?”


    宿丹青双膝落地,“奴才知错!谢纪大人教导!”


    他背后冷汗已经铺了一层,无暇顾及纪垣话语里的冷意,对其只有感激。


    犯错犯到谁手上都不要紧,至多不过领点责罚。若是犯到尊主跟前,才会让他永无翻身之地!


    “主人晚间好饮白毫银针,如今还有时间,你速去重泡一壶。”纪垣瞥他一眼,发觉他还算受教,勉强多提点了一句,


    “奉完茶,自己滚去内侍局领罚。”


    “是,奴才谢纪大人。”宿丹青跪在原地,等纪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直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端着茶盘转身往回走,步子倒还镇定。


    宿丹青回忆着这几日自己的表现,发觉短短一天,就险些犯了两次大错,不由汗湿重衫。


    尊主身侧的位置,并不如他想象的一般尽是荣光,反而满是艰难险阻。


    他收下心底对苏酩的一丝轻视,郑重地叮嘱自己:从今往后,绝不可有半分懈怠,更要好好尊重那几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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