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怀疑自己中了计，攥着瓷盒，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红疹没有立刻消退，但灼热感在慢慢降下去。
他等了不知多久，那些细密的红点终于开始变浅，从醒目的绯红褪成淡淡的粉色，又逐渐隐入肤色之下。
宿丹青几乎是瘫软地撑在盥洗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镜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赌赢了。
第41章 小昀吃嫩笋
谢昀连吃了三天蟹粉酥。
之前宴席上没尽兴。虽说回来让厨房重新做了一份，但毕竟时间太晚，奴才们怕他吃多油腻不适，做的还不够塞牙缝。
第二天，谢昀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惦记，大早上嚼金黄酥脆的糕点嚼得非常高兴。
……第三天，他吩咐了第三天早上还要做蟹粉酥，但现在坐在餐桌前，却只能“望酥兴叹”了。
酥皮金黄，层次分明，蟹粉的香气从裂缝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勾得他鼻子发痒。
他下意识想夹一块，但舌尖和口腔内壁上那几颗隐隐作痛的小泡提醒他，再吃下去，他今天就别想说话了。
“……撤下去吧。”眼不见心不烦！
叶舒熠赶紧把碟子撤走了，生怕主人下一秒反悔。
谢昀：……
他转头，看向宁荇刚刚奉上的菊花山楂饮，悲从心来，“我不喝这个！”
宁荇跪下，温声细语地劝谏，“主人，菊花清火，山楂消食，对您的溃疡有好处。奴才叫他们加了蜂蜜，喝起来不会涩的，求您尝一口吧。”
谢昀看着那杯泛着淡琥珀色光泽的茶水，又看了看宁荇那张诚恳的脸，选择认输。
他端起杯子，皱着眉喝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先漫上来，然后是山楂淡淡的酸，菊花的味道淡得近乎于无，确实不涩，比他想象的好喝。
但谢昀不愿承认，只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桌上，闷闷道：“……还行。”
曲慎之无声地在他碟子添了一块山药糕，又奉了一碗绿豆羹，都是温和清火、入口绵软的食物，很适合谢昀目前的状态。
谢昀十分郁闷地吃。美味是美味，入口即化也不会碰到溃疡。
可是他以前连吃一周麻辣烫都不会长口腔溃疡呢，怎么还越来越娇贵了！
本来吃不到想吃的早饭就烦，谢昀气鼓鼓地吃完，又听曲慎之汇报了一个让人不爽的消息，
“主人，林家家主林成如今正跪候在南麓山别院前……负荆请罪。”
谢昀正烦着呢，冷着脸把碗一放，“谁准他这么作妖的，不见。”
他还没处置那个林三少呢，也没要那个林成跪，搞什么负荆请罪，是要周边人都看看他有多残暴吗？
满室奴才跪下请罪，立刻就有人预备去把林家主“请”走。
谢昀意识到自己发脾气太过，纯属迁怒，于是清咳一声，“都起来吧，不是冲你们。”
奴才们这才起身，只觉小少爷威严日盛，伺候起来愈发不敢掉以轻心。
苏璟明适时上前，温言道：“主人，原本今日预备去青崖尝烤全羊，不过您如今……不宜食荤腥油腻。”
“奴才斗胆，”苏璟明说起话来总是很顺耳，不会让人烦躁，“想请主人改去竹溪涧。那里的山泉煮茶是一绝，而且景色清幽，不必多走动，正适合您散散心、养养神。”
谢昀本来还绷着一张脸，听着苏璟明说完，眉头微微松了一下，“远不远？”
“不远，车程不过两刻钟。”苏璟明见他语气松动，神色也自然了些许，
“若主人有兴致，想活动活动，这个时节，还有青笋可以挖呢。”
谢昀听着，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躁感悄悄消散了一些。他想了想，觉得苏璟明描绘的场景也挺美好的。
何况还能挖笋——上回采蘑菇大失败，这次挖笋总不能翻车了吧！
“好。”谢昀道，“那就备车。”
*
竹溪涧确实不远。车驾沿着山道走了大约两刻钟，便在一处山谷入口停了下来。
谢昀下了车，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翠绿的竹林。一条溪流从竹林深处蜿蜒而出，水清见底，十分好看。
空气里带着清冽的竹叶香，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想深呼吸。
谢昀站在溪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嘴里那几颗小泡都没有那么疼了。
“这地方不错。”他回头看了苏璟明一眼，赞赏道，“你挑地方的眼光很好。”
苏璟明微微欠身，“主人喜欢便好。”
谢昀的兴致被勾起来，左顾右盼地找笋。但他看了一会儿，发现除了竹子还是竹子，什么笋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笋呢？”
谢昀自己一心想玩，半点功课没做，但几个近侍还是做足了功课的。
宁荇跟在他身后，小声回答：“主人仔细瞧瞧，看地面有没有微微隆起的裂缝，或者落叶堆里有没有拱起的小包。”
谢昀顺着他的话，低头仔细观察脚边的地面，确实看到几处落叶微微鼓起的地方。
他蹲下来，拨开覆盖的落叶，果然看到一抹浅褐色的尖角露在泥土外面，表面还带着细密的绒毛。
“还真有。”谢昀有种收获的快乐，把手一伸，“铲子给我。”
奴才们都知道他喜欢自己动手，也无人阻止。叶舒熠上前，适时递上一把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小铲子。
谢昀接过铲子，认真地沿着那个浅褐色的笋尖开始挖。
等他觉得挖得差不多了，便放下铲子，握住那根笋露出的部分，信心满满地往上一提——
手里传来一声脆响，谢昀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确实握着一根笋……的上半截。
“……”谢昀若无其事地把半截笋扔进奴才提着的小篮里，“…这笋还挺嫩的。”
宁荇及时上前，小铲子沿着断口边缘轻轻挖了两下，把那剩下的半截也完整地起了出来，放进篮子里。
他动作很快，像是怕谢昀多看一眼会觉得尴尬。
“主人慧眼，这个笋确实嫩，断口一碰就裂了，说明水分足，新鲜得很。”
谢昀假装开始找下一根笋，心里暗自点头。
就是！都怪笋太嫩！
第42章 偏心
竹溪涧的笋果然鲜嫩。
午膳时，厨子谢昀亲手挖的那一篮笋做了一道笋尖鸡汤。鸡汤清甜，笋尖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满口鲜香。
清淡又美味，谢昀吃得格外满足。
吃完饭，他靠在椅背上消食，手里端着一杯菊花山楂饮慢慢啜着。
窗外的竹林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深深浅浅的绿色，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十分动听。
谢昀起了兴致，准备到竹林里散散步。
他想了想，没带宁荇，反而叫上一旁沉默寡言的曲慎之，“慎之，你和我一起去。”
曲慎之怔了一瞬，垂首道：“是。”
……
竹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谢昀走在前面，踩着那些光斑走，偶尔伸手拨开垂下来的竹枝，动作随意而放松。
走了一小段路，谢昀开口了：“你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曲慎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奴才愚钝，不知主人何意？”
“你家里人已经到巍惟星了吧。”谢昀散漫地踹飞一颗小石子，转身问他，“怎么憋了这么久还不和我请假？”
曲慎之站在谢昀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竹影落在他的肩上，又投向脸侧，将他的表情遮去了一半。
他有些无措，张了张嘴又闭上，“奴才……”
谢昀拍了拍手上的碎叶，“你家人到巍惟星已经三天了吧，要不是宁荇告诉我，我都不知道。”
曲慎之垂下脑袋，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是。”
谢昀抱臂靠在旁边一棵竹子上，感觉自己这样很酷，“你知道还不说，不想回去看看你ba……你妈妈吗。”
谢昀紧急刹车，撤回一个“爸爸”。曲慎之的父亲早些年就已经去世了。
曲慎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他抬头，诚恳道：“这几日主人兴致正好，奴才不该因私事……”
“你这话说的，”谢昀歪了歪头，很有自知之明，“我每天都兴致很好，难道你就一直不去看家里人？”
曲慎之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奴才知错。”
“知什么错。”谢昀看着他紧绷的肩线，放缓了语气：“我给你放七天假，已经在终端批过了你不想放也得放——”
谢昀一口气说完，感觉自己有点缺氧，“够不够？”
曲慎之的手抖了一下，“主人，奴才……”
“够不够？”谢昀又问了一遍。
“……”曲慎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他跪下叩首，“奴才谢主人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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