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依然发白,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搞砸了。
主人本来玩得很开心的,是他没有安排好,没防住蠢货……现在说什么也没法让主人的好心情回来了。
走出去一小段路,宁、曲、苏三人便迎了上来,谢昀的心情其实尚可,但三人看叶舒熠的表情就暗道不妙。
宁荇上前一步,脸上毫无异色,“主人晚膳可吃好了?需要奴才为您准备些宵夜吗?”
谢昀点头,念念不忘道:“我要蟹粉酥。”
果然,席上出了岔子。
宁荇瞥了一眼叶舒熠,柔声请主人上车。谢昀弯腰上车,顺口道,“舒熠也坐这辆。”
这几天,谢昀热衷于创造自己和宁荇的“二人世界”,其他三人一般都是共乘的。
得此殊荣,叶舒熠脸上也没什么喜色,更多的是惶恐。他上了车,老老实实跪在最角落的位置,“奴才知错。”
谢昀先喝了两口宁荇奉上的青竹酿,看叶舒熠可怜巴巴的样子,故意问,“你知什么错了?”
“……”叶舒熠眼泪都快下来了,他不敢在主人跟前失仪,努力憋住,嗫嚅道,“奴才,奴才不该当众打人…暴露您的身份。”
“还有呢?”
叶舒熠吸了口气,“还不该让林俞那个蠢货有机会冲到主人面前……”
谢昀托着下巴,“然后呢?”
还有?叶舒熠脑瓜子转得飞快,迟疑道:“奴才不该离开主人太远……”
谢昀点点头,“再之后呢?”
叶舒熠张了张嘴,没出声。他看着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奴才…奴才……”
谢昀终于没忍住笑出声,“好了,其实你那一巴掌打得挺帅的,手疼不疼?”
叶舒熠提起的一颗心终于安稳落地,他连忙露出个笑来,“谢主人关心,奴才不疼。”
马上他的心又提起来了,因为谢昀慢悠悠道:“小叶子,你还做错了一件事情没有说呢。”
“奴才……”叶舒熠攥着裤子上的布料,紧张得手心都在发汗,“奴才愚钝,求主人费心教导。”
他抬起头,眼眶还泛着红,满脸都是“奴才真的想不出来了”的可怜相。
谢昀靠在座椅上,慢悠悠地开口:“打都打了,你就应该打对称嘛。”
叶舒熠一愣。他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才终于反应过来……主人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嘴唇动了动,小声找补,“是,谢主人教导,奴才,奴才现在回去补?”
这小奴才回答得太认真,谢昀自己都差点没绷住。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摇头:“现在回去就太刻意了,下次吧,下次记住就行。”
第40章 玉容
即便走了大运得以侍夜,宿丹青也是没有资格宿在尊主寝殿的。
但尊主恩准他歇在外间暖阁的脚踏上。脚踏自然不算宽敞,却铺着厚实的软垫,恰够一人蜷缩着侧卧。
宿丹青有些惶恐,但心中巨大的喜悦足够掩盖这点微不足道的惶惑。
……谁都知道苏酩苏大人是靠什么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如今他比苏酩更年轻更貌美——焉知不能成为下一个苏酩?
他的心咚咚直跳,宿丹青赶紧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以盖住呼之欲出的野心和欲望。
夜很长,却也很短。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的时候,宿丹青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下一刻又警觉地清醒。他屏住呼吸,缓慢而无声地从脚踏上坐起来,出了暖阁。
宿丹青自然没资格在尊主的院子里洗漱,而值房里缺少灌洗用具和场所。
下奴楼又离此地甚远,来回要半个时辰,恐赶不回来。若是尊主醒了,想起宿丹青,他却不在,那后果谁也担待不起。
值班的内侍看了他几眼,也不敢擅专,只好去请苏大人示下。
苏酩早就洗漱完毕。他听完下面人的汇报,表情没什么变化,指了自己住处备用的一间盥室,
“去那里,收拾利索些,别脏了主人的眼。”
宿丹青犹豫一瞬,才躬身道:“多谢苏大人。”
苏酩没回应,只是低声吩咐了身旁的奴才几句,就转过身去。
他给宿丹青行方便,只是为了让主人舒心而已。
*
纪垣早早打理好自己,准备到外间跪候。苏酩已经在那里了,他就上前,鞠躬行了一礼,“苏前辈。”
苏酩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纪垣笑盈盈地在苏酩身后半步处跪下,二人的姿态如出一辙的端正好看。
润洗完毕的宿丹青便是这时出现的。苏酩还好,纪垣抬眼看过去,嘴角的弧度尚勾着,眼里的锋锐却如刀芒,刺得他不禁后退一步。
宿丹青悄悄吸了口气,躬身行礼,“苏大人,纪大人。”
没人理会他。
里间已经传来动静。尊主醒了,自然没人再费心思关注宿丹青这个“新宠”。
宿丹青安静地跪好,没有动。尊主身边向来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自然没有插手的余地。
他悄悄捏住衣角,看着苏酩的背影,把不甘一丝不剩地全部咽下去。
……
真正上手服侍谢玉珩晨起的,只有苏酩一人,纪垣在旁边也不过做些打下手的琐事。
苏酩的跪姿也很好看,伸手给主人系皮带的动作熟稔而温柔。
他嗓音不急不缓,“主人,今日上午九点,戍卫司的崔大人会来觐见,主要是北境布防的修订方案需要您过目。”
“嗯。”谢玉珩的头脑便在这舒缓的语调中一点点清明,他随手接了纪垣奉上的茶,“接着说。”
苏酩一边替他整理衣摆的褶皱,一边将嗓音放得更轻了些,
“内侍局的季度呈报也在上午,不过下午会清闲些,只是南域矿物的一些细则琐事,纪垣已经初步整理过,只等主人过目签字。还有……”
等谢玉珩彻底清醒,苏酩的汇报也恰到好处地结束。他谦卑地在主人身侧引路,转而介绍今日的早膳。
之前入内侍奉的内侍们鱼贯而出,一切井然有序。
谢玉珩的口味一向清淡,早膳便以蒸制的小点偏多。苏酩自然服侍在身侧,如往常一般精心伺候,毫无错漏。
自然也没人能越过他插手。
纪垣也只是在稍远的位置,偶尔低声吩咐小奴撤走已经空了的碗碟。
宿丹青悄悄靠近了一点,却也只能跪在最远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既不能像苏酩那样近身侍奉,也没有纪垣那样调度旁人的资格。
他只好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地砖上,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免得让人想起“这里有个多余的人”。
谢玉珩突然停箸,夹起一枚圆润可爱的鲜虾水晶包,随意掷到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那枚点心上。
宿丹青敏锐地发觉,尊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压住心中的狂喜,膝行上前,将脊背弓低,咬住了那枚水晶包。
尝到虾仁的时候,他心下一跳,还是咬牙咽了下去。他盈盈抬头,“奴才谢尊主赏赐。”
谢玉珩扫了他一眼,像是关心,“下去用膳吧。”
若是之前,宿丹青说不定还想借故多留一会,但现在他只感激老天保佑,尊主发话遣退他了。
……刚出内室,宿丹青就感到喉咙深处泛起的细密的痒,一路从食道内烧起来,蔓延到舌根。
他的耳廓开始发烫,连带着脸上也开始有了细微的、如细针刺入皮肤般的灼热感。
宿丹青猛吸了一口清晨的凉风,逼迫自己镇定。
只是过敏…涂了药就好了,没关系……
尊主院内,他不敢疾走,只好强撑镇定,让呼吸变得平缓下来。他不敢去医署——接不住尊主的赏赐,那是大不敬。
便是尊主不怪罪,他也别想有什么前途了。
宿丹青一路到了苏酩借他的那间盥室,头一件事就是对镜查看自己的脸蛋。
他的颧骨处已经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疹,从左颊蔓延到眼睑下方。不算严重,但很明显,一眼就能叫人看出异常。
他捧起凉水往脸上泼,泼到灼热感没那么强了,才用软布擦干。看着似乎稍微好了一点,可还是非常显眼。
宿丹青看着镜中红疹未消的脸,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盒,有些犹豫。
这是今晨,有内侍前辈给他送来的玉容膏。说是他昨夜一看就没睡好,容色憔悴,恐污了尊主的眼,叫他涂些。
宿丹青之前没敢用。他怕那位前辈是受苏大人指使,要毁了他的脸。这是他现在最大的筹码和依仗。
可玉容膏除了焕颜美容,还有褪红消疹的功效。
宿丹青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咬牙涂上。
再坏也不会比如今更坏了,若是肿着一张脸去面见尊主,他就全完了!
*
玉容膏涂上去的瞬间,宿丹青感到一阵冰凉,然后是细密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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