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纨绔的罕见不在于不学无术,而是蠢。


    那个纨绔名叫林焕,是林氏家主最宠爱的小儿子。当年他与另一个世家子争夺美人,闹得不可开交。


    争执间,林焕酒醉失言,说了一句让整个林家和曲家万劫不复的话——


    “你算什么东西,当年我爷爷可是老尊主身边的红人,捏死你和捏死只蚂蚁一样!”


    他口中的“老尊主”,是谢玉珩的爷爷,也就是谢安之的父亲。


    如果谢家是个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阖家和睦的家庭氛围,林焕那句话顶多算是脑子进水,仗势欺人。


    ……但谢家家谱里就没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八个字,除了最终当上尊主的那位,一般血缘关系越近的,死得越惨。


    那位“老尊主”,大概率也不是正常死亡,说不定就是栽在谢玉珩他爹手里。


    果然,这话刚说出去半天,就传到了谢安之耳朵里,下令彻查林氏是否借旧日荣宠妄议尊卑、图谋不轨。


    林氏全族获罪。而曲氏作为林氏的宗主,也因“约束不力,知情不报”,被狠狠申斥,差点就要被降等一阶。


    光是这事也就罢了,偏偏半个月后,曲家又倒霉地犯了另一件事。


    尊主巡幸淮楚,正好是曲家辖区。曲氏之前受了申斥,全家上下诚惶诚恐,为表恭敬,在行宫正殿铺设了全新的地衣。


    结果谢安之刚瞧那地衣一眼,便冷笑着问当时的曲家家主是否想要造反。


    那地衣的花纹是缠枝莲纹,一共五朵莲花均匀排布。五,是臣属之数,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尊主脚下。


    两罪并罚,最后曲家以“君前失仪”的罪名全家流放荒木星。


    “……就因为这个?”谢昀无语地指着卷宗,简直不能理解,“这也太小心眼了!”


    这话他敢说,苏酩却不敢听。他跪得端正,腰背却柔顺地弓下去,“奴才不敢妄议先尊主。”


    谢昀扶额,“行行行,我不说了。”


    粗略了解谢家的情况之后,他都有点庆幸自己没在谢家长大了:在这种家庭氛围里长大,不是变态也变成变态了!


    *


    谢昀忙着,谢玉珩也没闲着。


    他今日见了几个近臣,申斥了几个办事不力的蠢货,顺带着料理了一些琐事,刚刚才有空闲歇一歇。


    谢玉珩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纪垣跪在榻边,力道恰到好处地替他按揉着太阳穴。


    纪垣心下有点纠结,不知道把刚得知的消息立刻禀报主人。


    谢玉珩没有睁眼,淡淡道:“在想什么。”


    纪垣心下一跳。他发觉主人心情不太好,不敢讨巧卖乖,纵使主人闭着眼,他也笑盈盈地往自己脸上甩了两巴掌,


    “奴才知错。奴才正想向主人禀报一事。”


    饶是纪垣在谢玉珩面前一贯算得上得脸,现在也有些忐忑,“小少爷查阅曲氏旧案,亲口称先尊主处事随意,是‘小心眼‘。”


    说完这句话,他利落地在脸上又补了两巴掌,将额头抵在手背上,“奴才该死。”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玉珩慢慢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哦?”


    “小昀倒是看人很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被逗乐的意味,简直是兴味盎然,“不愧是我弟弟。”


    纪垣不敢出声。


    有些话,主子能说,但奴才绝对不能应。


    “起来吧。”谢玉珩笑过之后,才把注意力分给纪垣。他瞧着纪垣脸颊上留下的红痕,笑吟吟道,“传令下去,把巍惟星拨给小昀做封星。”


    巍惟星物产丰饶、气候宜人,便是在谢家历代主子的封星中也是极为出众的。


    最重要的是,那是谢玉珩作为少主时的第一颗封星,他曾经在那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纪垣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瞧见他英明神武的主人轻轻敲了下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好像挺喜欢欧若星的,那便一并拨给他吧。”


    纪垣吸了口气,才勉强维持住平稳的声量,“……是,奴才遵令。”


    便是昔日还活着的几位主支少爷,从前也没有过这般风光,大多连一颗封星也没有。


    主人竟真的如此喜爱小少爷么?


    第28章 “分饼”


    谢昀和那堆卷宗死磕了快一天,只觉得浑身难受。


    一想到明天还得继续见当年的涉案之人,他就更难受了:每回碰面都得先看一套三跪九叩礼,他真的觉得很心累。


    谢昀瘫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哲学问题——人为什么要工作?


    以前上班是为了活着,现在他不用为活着发愁了,怎么还要工作?


    而且这工作比上班还累。上班好歹只是对着电脑敲键盘,左耳进右耳出地挨点领导骂;


    现在他得对着各式各样跪着的伪人,听他们哭诉、辩解、推诿、求饶,每一场谈话都是一场心理战。


    谢昀瘫了一会,才振奋精神坐起来。


    苏酩已经整理好全部记录,朝他躬身,“小少爷,今日的各项案卷已经整理完毕,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就先下去了。”


    谢昀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去吧,你辛苦了。”


    苏酩退下了。


    谢昀撑着扶手站起来,两条腿因为坐太久有点发软,膝盖咯嘣响了一声。


    谢昀:……


    “来人。”他嘎嘣一下又坐了回去。


    应声而来的是宁荇。


    他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厨房炖了四神汤,祛湿安神的,您要喝一点吗?”


    谢昀端起碗就喝,也懒得用勺。


    汤不烫,温度刚刚好,显然是算准了他散场的时间提前晾着的。味道也好,十分鲜甜醇厚。


    宁荇绕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上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准,拇指沿着肩胛骨的边缘缓缓推过去,谢昀感觉一整天的僵硬都被这几下揉开了。


    谢昀喟叹一声,放松了身体,“舒服。”


    “慎之他们在做什么?”他享受了一阵,才想起来问。


    谢玉珩给谢昀兜头扔了个大活,还不准他用自己的奴才。


    导致谢昀之前忙碌的时候,包括宁荇在内的四人都不能在他跟前服侍。


    “回主人,苏璟明在处理外务文书,叶舒熠在温习内侍规范,曲慎之……今天休假。”


    宁荇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平稳地一一汇报,连谢昀的宠物都没落下,“团子方才吃了一只冰脆梨,正在拟态仓里睡觉。”


    谢昀颇为满意,至少这群人有好好遵守他之前规定的放假标准。


    “行了,”谢昀示意宁荇停手,神清气爽地站起身,“你记得和舒熠也说清楚规定,免得到时候他又跪来跪去该死该死的。”


    宁荇跟在他身后半步,微微抿着笑,“是,奴才遵命。”


    *


    谢昀回了院子。


    ——然后发现自己的三个近侍,包括本应该正在休假的曲慎之,都跪在院门口。


    谢昀:……?


    他下车,还没来得及问话,就瞧见三人齐齐叩首下去,嗓音欢悦,“奴才恭贺主人得封。”


    谢昀嘴角一抽,“什么?”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大喜事值得恭贺?


    谢昀一回头,发现宁荇也跪下了,发出了复读机一般的声音,“奴才恭贺主人得封。”


    “……”


    好在宁荇不止是复读,接着解释,“回主人,尊主今日下旨,将巍惟星与欧若星赐予您做封星,包括这两处星球所在星系的土著家族,也一并归入您辖下。”


    与此同时,曲慎之恭敬地奉上一份封旨。


    “……恭喜完了?”谢昀接过来,被密密麻麻、佶屈聱牙的文言文火速打败。他利落合上,一眼都不想多看,


    “那都起来,进去说。”


    谢昀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四个奴才乖巧地站起来,窸窸窣窣地跟上。


    进了内室,谢昀随手把那封旨搁在案上,往主位上一坐,“再解释一下,谢玉珩给了我什么?”


    他扬扬下巴,“璟明,你来说。”


    苏璟明跪坐在下首,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回主人,尊主今日下旨,将巍惟星与欧若星赐予您为封星。”


    “巍惟星物产丰饶,矿产与农业资源均属上乘,是主星之外最富庶的星球之一。欧若星则以极光旅游与雪原生态闻名,您此前亲自去过,应已有所了解。


    “两颗星球所在星系附带的土著家族、附属星域、以及往来商路,均一并归入您辖下。


    “从今日起,您便是这两颗星球以及周边星域的合法领主,拥有行政、税收、军事防务等一切治理权限。”


    谢昀听完,沉默了三秒。


    “所以,”他慢慢开口,“谢玉珩给了我两颗星球,不,两个星系?”


    “是。”


    “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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