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荇“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地，
“回小少爷，奴才等无用，常常侍奉不周令您不悦。您，您今日言辞中对苏璟明颇有欣赏之意，奴才斗胆，向内侍局禀明。”
内侍局知道消息，那就是尊主知道了消息。尊主金口玉言，要苏璟明去别院侍奉，没有谁敢不从。
“我只是觉得他办事靠谱而已！”谢昀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有什么好禀报的？”
宁荇重重叩首，“奴才万死。”
谢昀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才转头看向苏璟明。
因为谢昀突然“发怒”，苏璟明早已经躬身下去，额头贴地，恭顺得不能再恭顺。
“……如果我不要，对他会有什么后果？”谢昀问。
宁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小少爷，若被退回，便是苏璟明侍主不周。按规矩，他的外侍等级要连降三等，且三年内不得再参与考评。”
谢昀头疼地揉揉太阳穴：他就知道！谢家人没一个正常的！
“行，留下吧。”谢昀认命地摆摆手。他不乐意再看这些人一眼，冷着脸进了门。
宁荇未得命令，不敢起身，便跟在他身后膝行。
苏璟明全程屏息，听到自己被留下，才悄悄松了口气：他本以为自己惹了小少爷不悦，必然要被退回。
……如今这般，小少爷当真如传闻般温柔和善。
*
谢昀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抱着软枕生闷气。
他随口夸个人，宁荇就要报到那什么狗屁内侍局去。按这套逻辑，他今天吃什么，去了哪里，是不是都要往内侍局报？
……这事也怪不了宁荇。谢家奴才都是这副德行，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他还是好不爽啊！
谢昀越想越气，把脸埋进软枕里，闷闷地“啊”了一声。
宁荇膝行进来，见谢昀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叩首请罪，“奴才该死，奴才擅作主张，求小少爷责罚。”
“……我不想罚你，你也不用去领罚。”谢昀顶着鸡窝头坐起来，面无表情道，“但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出去。”
宁荇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深地叩首下去，“是，奴才告退。”
赶走了宁荇，谢昀顶着天花板发了会呆，还是踩着拖鞋出了房间。一开门，他就瞧见跪在一旁的宁荇，忍不住皱眉，“你跪在这做什么？”
宁荇不敢抬头，只低声道，“禀小少爷，您晚膳用得不多，恐怕晚间会觉得饿，求您顾及贵体，再吃一些吧。”
谢昀看着地上这团跪着的人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在心里默数了五秒，才把那股无名火压下去，“……你回去歇着，让苏璟明来伺候。”
他现在看见宁荇这副样子就生气！
第9章 妄息
把宁荇赶回去歇着之后，谢昀没好气地进了膳厅。他晚饭的时候忙着哄孩子，的确没吃多少，但现在一点都不觉得饿。
气都气饱了！
谢昀坐下来，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品也没什么胃口。他发了几秒呆，苏璟明就端着托盘进来了。
托盘上的东西比起桌上的，堪称简陋，不过是一小碗鸡丝粥，以及几碟开胃小菜。
“奴才自作主张，备了些清淡的吃食，求您赏脸尝一口。”苏璟明膝行上前，他其实很紧张，却努力表现得从容。
谢昀看了他一眼，“……放下吧。”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碗粥，很想帅气地说一声“我不饿”，然后潇洒走人。
……但最终还是败给肚子饿了的现实。
谢昀拿起勺子，一口、两口……很多口。
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已经炖得软烂，鸡丝的鲜味完全融进了粥里。
好吃！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把粥并小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还有吗？”他有点不好意思。
苏璟明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奴才这就给您盛。”
第二碗粥下肚，谢昀的胃被熨得服服帖帖。大概是人吃饱了脾气就小，他心里那股无名火也消了大半。
谢昀放下勺子，餍足地叹了口气。
苏璟明适时递上温热的湿毛巾，又撤下空碗碟，动作行云流水，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谢昀擦过手，盯着他看了一会，“坐下吧，有话问你。”
苏璟明应诺一声，姿态自然地在下首落座。其实他坐得并不深，腰背挺直，是一个随时可以起身跪伏的预备姿势。
谢昀没发觉这个，只是问他，“你之前在h市，是管什么的？”
苏璟明微微欠身，“回小少爷，奴才主掌苏氏在h市的外务。对外身份是，苏氏慈善基金会理事长，兼明远集团执行董事。”
谢昀：……
他当然知道明远集团。整个洄南地区最大的地产商，旗下还涉足教育、医疗等多个领域。他毕业以后进的公司，就是明远旗下的分公司。
所以说，苏璟明之前是他BOSS的BOSS。
而面前这位“超级大BOSS”，刚刚给他跪奉了两碗鸡丝粥。
“……暴殄天物啊。”谢昀喃喃自语。
苏璟明垂首，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小少爷言重了，如奴才一般的二等外侍有无数。能侍奉小少爷，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
“行吧。”谢昀想退货也不能退了，但还是不死心地发问，“那你还能回去工作么？”
这种人才用来端茶倒水，他很有罪恶感的！
苏璟明把头垂得更低，愈发恭敬道：“回小少爷，奴才已交接外务，但职位身份暂且保留。是否要奴才在外界露面，全凭小少爷定夺。”
“那该露面就露面。”谢昀接话很快。
他发现自己没完全毁了苏璟明过去多年的积累，心情好了不少，“不用成天想着伺候我。唔，你现在变内侍了，我是不是要给你发个长期假条？”
苏璟明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点极浅的弧度，像是被“假条”这个说法逗笑了，“奴才谢小少爷体恤。”
“不过，”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奴才既已奉调，首要职责便是侍奉小少爷。若需外出理事，都须提前向内侍局申请存档。”
谢昀听明白了：长期假条批不了，每次出门都得报备。
“……也行。”他叹了口气，觉得那什么内侍局管得真宽。
苏璟明见谢昀没有继续问询的意思，便恭顺地退到一旁待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十分安静。
谢昀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吃饱喝足之后，脑子反而更清醒了——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对宁荇发的那通脾气，多少有些没道理。
“……宁荇现在在哪里？”谢昀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软了大半。
苏璟明的声音放得很轻，“回小少爷，宁大人应当正在刑室领罚。”
靠！
谢昀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带我去找他。”
他真是一生气就忘事：谢家有这么多狗屁倒灶的规矩，他都对宁荇发脾气了，这死脑筋肯定得去挨鞭子！
苏璟明一句废话也没有，他知道小少爷心焦，快步在前引路。
谢昀只觉得刚好一点点的心情又要爆炸了，等到了刑室门口，他也不等人开门，一脚踹上去
——没踹开。
谢昀无语了一秒，“开门！”
门立刻打开，里头的奴才跪了一地。谢昀也顾不上叫起，大步走向被挂在刑架上的宁荇。
……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场景，宁荇身上衣着完好，不像挨了鞭子的模样。
谢昀略略松了口气。
这口气没松完，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宁荇太过安静了。他没有昏迷，眼睛还睁着，却茫然失焦，连他刚刚闯进来都没什么反应。
“怎么回事？”谢昀语气不善地问为首的诫官。
那诫官伏低身子，“回小少爷，宁大人领的是‘滞息‘之刑。”
谢昀没听懂这个词，但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解释。”
诫官膝行上前，捧起一个透明的容器，里面盛着清水一样的液体。
“此药名为‘妄息’，服药者神思清醒，却无法动弹、视听断绝、无法言语。”
谢昀对谢家折磨人的方式已经麻木了，“解药呢？”
“……没有解药。”那诫官把身子伏得更低，“宁大人只服了半杯，一个时辰后，药效可自解。”
两个小时！
相当于把人困在一个四四方方，连转身都不能的，超级隔音的黑盒子里，整整两个小时！
谢昀盯着宁荇那双漂亮的湖蓝色眼睛，此刻只能看见一片空洞。
“把他放下来。”
诫官犹豫了半秒，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哐”的一声——谢昀踹翻了脚边的刑具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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