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笑眯眯地看他，“还自称下奴？”
曲慎之克制住泪意，竭力温驯地笑，“是，奴才谢小少爷恩典。”
虽然半斤八两，但“奴才”还是比“下奴”稍微好听一点。
谢昀勉为其难地接受。
宁荇恰好走过来，躬身请示，“奴才选好了三样软枕，您挑一挑？”
谢昀又高兴起来。他就和宁荇提了一嘴想要更大更软的枕头，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弄来了。他抱住中间那个最大的软枕，“就这个了，我睡会昂。”
今天为着认祖归宗，他大清早就被叫起来了，这会正是困倦的时候。
……
小少爷睡熟了。
宁荇做了个手势，示意曲慎之和他出去。等门被小心合上，确认隔音之后，他才开口，
“我已查明，七年前小少爷户外研学曾遇险，而彼时你恰好在荒木星服役，途径落崖森林一带，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曲慎之默不作声地听着，屈膝跪下。
宁荇没有阻止。
“淮楚曲家，曾为二等世家，被列入擢升一等的候选名单中，你本人更是曾为少主的近侍预选。”
宁荇回忆着刚翻出的资料，“……只是曲氏辖下传出悖逆言论在先，又有宴席失仪、冒犯尊主在后，贬为末等，获罪流放。若是按正常程序，你这辈子都没有资格随侍小少爷。”
“下奴明白。”曲慎之垂首，心一寸寸地凉下去。
宁荇见他周身的色彩都灰败下去，有些同情，但还是正色补充，“曲家当年获罪毕竟涉及尊主，我已传讯禀明……结果如何，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宁大人的意思是……
曲慎之的呼吸急促起来。
“现在，你只须排除杂念，一心服侍小少爷。”宁荇握着曲慎之的小臂把他扶起来，“小少爷都允你不称‘下奴’，这个自称不要再用了。”
***
“淮楚曲家……”谢玉珩正在作画，闻言笔尖一顿，在画面中留下一个明显的墨点，“曲家人怎么会有资格来主宅，还恰好碰见小昀。”
“回主人。”苏酩的嗓音有些不易察觉地抖，
“自流放荒木之后，曲慎之以罪籍投身军旅，积攒军功……今年才得以回到主星。因其功勋卓著，外加主家喜事大赦，才有资格在末排叩首敬拜。”
谢玉珩笑了一声，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怒意，“曲氏一族悖逆犯上，留下他们的性命都是看在其先祖追随圣祖，尽心竭力的份上。”
“——这样的罪奴，是怎么有资格进军队攒军功的？”
这话如惊雷在苏酩耳边炸响，他无从申辩，只能苍白道：“……是奴才疏忽，奴才知错。”
谢玉珩细细端详着自己的近奴。
“看来你和苏家的心思都在如何献媚讨好，逢迎主子上了。”
这话说得极重。
苏酩的眼尾瞬间红了。他死死压制住落泪的冲动，甚至格外艰难地把表情调整成温顺的笑，像是要印证谢玉珩的话。
他无从申辩，“奴才知错。”
……
谢玉珩道：“既然做不好本分，那就做。好了。”
苏酩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是惩罚，但于苏酩而言，没有因为“失职”而被扔掉，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
“想我了吗？”谢昀刚进孤儿院就被一大群孩子包围了，他笑眯眯地一个个抱过，示意他们看车里的大包小包，“哥哥给你们带了礼物，每个人都有份！”
“阿苑哥哥！”平时最黏他的甜甜不肯松开他的手，“院长妈妈说你找到家人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谢昀眸中的情绪有点复杂，却没对孩子表露出来，“好甜甜，哥哥当然会回来啊，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家。”
他安抚了一阵小孩，才哄得她眉开眼笑。
和孩子们玩耍了一阵后，谢昀独自进了一处办公室。
他认祖归宗之后，苏家上下惶恐，连上了三道请罪折子。谢昀瞧过，的确字字恳切，但谢玉珩从来不看也不回，想来这群人要吓坏了。
听说苏家家主如今都年过花甲了，谢昀有些不忍心迫害老人，所以在收到苏氏呈上的求见帖子的时候，便允了。
他自然不会耽误自己的行程，所以干脆在孤儿院见见这位苏家在h市的掌事人。
……
苏璟明了解过小少爷的性子，一咬牙把原本格外隆重浩荡的迎接队伍全部遣散，只留他一人等候。
他隔窗远远瞧见小少爷和那群孩子打成一片，愈发庆幸自己的决定。
若是弄乌泱泱一群人来跪候，根本不会让小少爷感受到苏家的恭敬——无用还添乱的家奴，只会叫主子嫌恶。
他把脑子里杂乱的想法排除，调整好跪姿和表情，在谢昀走进来时温驯地躬下身，嗓音压柔，恰到好处，“奴才苏璟明，恭迎小少爷驾临。”
“起来吧，坐。”谢昀摆了摆手，并且做好了再叫一次起的准备。
苏璟明乖顺地谢赏，居然丝滑地在谢昀下首入座，浑身上下都不见紧绷。
谢昀新奇地看了他一眼，直接道：“之前的事，苏酩已经请过罪了，我和我哥都不会追究，告诉你们家主不用多想。”
“多谢尊主和小少爷宽宥，苏氏上下不胜感激。”苏璟明微微躬身，连惊喜都像被尺子衡量过，恰恰拿捏在不惹人厌的程度。
又没跪诶。
谢昀简直要感动了：第一次，他第一次看到不会随地大小跪的谢家家奴！
第8章 生气！
苏璟明的一颗心紧紧绷着：坐着谢赏，天底下不会有比他更大胆的奴才了。
他面上一点端倪不露，主动奉了一杯茶给小少爷，姿态自然地汇报，
“此次乌<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皆因苏氏不察之过，奴才等惶恐，已经自罚谢罪……但这家孤儿院养育小少爷成人，乃是有功之臣。
“奴才斗胆，自作主张拨款扩建园区，引进新设施，提高院中护工及院长的待遇。”
谢昀听着，没有特别高兴，反而皱起了眉。
苏璟明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心里狠狠一紧。他隐秘地吸了口气叫自己冷静，声音依旧平稳，
“禀小少爷，此番拨款皆过公账，名义为政策补贴。苏氏只提供资金，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困扰。”
谢昀正担心这群人喊着什么“小少爷赏你的”“跪下谢恩”一类的话就冲上去给钱，把院长和孩子们吓到了怎么办。
这会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真诚地望向苏璟明，“你这样的人才，苏家居然舍得把你放在这么偏的地方。”
不卑不亢又办事周全，谢昀打一百分都不怕他骄傲。
苏璟明微微俯身，“小少爷谬赞，能让您稍稍舒心，便是奴才最大的福分。”
谢昀端起茶盏，大大方方往前一递。
苏璟明犹豫了半秒，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杯沿恭谨地稍低一寸，在谢昀递出的盏上轻轻一碰，“奴才冒犯。”
谢昀干杯成功，心情很好地喝了半盏茶，“你应该有自己的事要忙，不用管我了。”
苏璟明迅速起身应是，似乎想跪，但最终只是鞠躬告辞。
*
谢昀在孤儿院又待了大半天，陪着孩子们吃了顿晚饭，这才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开。
去往别院的路途中，谢昀回味着苏璟明方才的表现，忍不住夸了一句，“那个苏璟明真不错。”
不一惊一乍一跪的，难得的正常人啊！
宁荇跪坐在一旁，闻言微微抬眸，“小少爷对他很满意么？”
“满意。”谢昀没察觉出异样，还在感慨，“他当真是个人才啊。”
宁荇恭顺垂眸，道：“能得小少爷夸赞，是苏璟明的福分。”
谢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哦。”
***
清溪别院是谢玉珩知道谢昀要来h市，特意拨的房产，如今已经在他名下。
说是别院…实际上是个大庄园吧！
经过谢家主宅的熏陶，谢昀倒不至于失态，只是心里默默计算：如果他还在继续打工，五百年够不够买下这个“简陋的别院”。
——他没来得及算出结果。
“不是……”谢昀头疼地看着跪在奴才堆首位的苏璟明，“你怎么在这？”
苏璟明维持着标准跪姿，恭顺道，“回小少爷，奴才有幸，奉内侍局钟掌事之命，前来……侍奉小少爷。”
谢家奴才，能入主宅侍奉主子的称之为“内侍”，一般都是从小培养。即便是做个洒扫的小奴，也有重重关卡要过。
像苏璟明这般被外放，只为主家办事的奴才，则是“外侍”，一辈子都不一定有资格进主宅一回。他能到别院侍奉，还是托小少爷看他顺眼，多加赞赏的福。
谢昀猛地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宁荇，“是你吩咐人把他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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