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器具落地的声响在刑室里炸开,跪了一地的奴才齐齐伏低,额头贴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说,放、下、来。”


    第10章 逐光


    宁荇的意识在浓稠的黑暗中浮动,像被埋在深水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虚无。


    他看不见、听不见也动不了,唯一能发散出去的是思绪。


    他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他还是正在受训的预备近侍,和其他人一起跪在训练厅里,等待少主的挑选。


    ……少主随意一指,就选中了他。


    宁荇那时候简直受宠若惊。他已经想好以后要怎么侍奉少主,跪姿、步伐、回话的语气、奉茶的角度……每一个细节他都学得很好,考评皆为最优。


    可他始终没有被赐印。


    少主从不施舍他一点关注,后来亲自提拔了苏酩做近奴,他这个可有可无的近侍身份就更尴尬了。


    宁荇前十几年的努力像是笑话。他不清楚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只能日复一日地打熬自己。然后等。等少主偶尔想起他,施舍他几件不痛不痒的差事。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前路无光,但他只能往前走。


    ……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是哪里不一样呢?宁荇的脑筋似乎也生锈了,艰难地转动着,试图让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


    他开始惶恐。


    为什么这么黑?无声无光的虚无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确认自己还存在。


    他试着动一动手指,试着眨一下眼睛,试着发出哪怕最微弱的声响——什么都不行。


    他是不是被世界抛弃了?


    宁荇几乎要接受这个事实。


    ……但他突然感受到了什么。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有什么人在他耳边说话,但是过于模糊,他听不清。


    宁荇拼命地想要听清,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浮木,他本能地试图朝着那个方向用力。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息,像雪落。


    “快两个小时了,怎么还没有一点醒的预兆?”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是谁?谁会这样温和地对他说话?


    接着恢复的是触觉。有人探了探他的额头,似乎还戳了一下他的脸颊。


    宁荇似乎感知到了自己的心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像一道道电流穿过他沉寂的身体。


    ……他眨了下眼。


    ——他看见了。


    是小少爷。


    光线灿烂得有些刺眼,让宁荇久陷黑暗的眼眸泛起一层水雾。他看清了光里那道朦胧的身影。


    小少爷坐在床边,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指尖正停在他脸颊附近。


    谢昀看他眨眼,惊喜地在他眼边摆了摆手,“宁荇?你醒了吗?”


    “……小少爷。”宁荇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下意识想要起身行礼,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别动。”谢昀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有些紧,“药效还没完全过,你想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宁荇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


    刑架、诫官、那杯“妄息”。记忆如同碎片般涌回来,他的瞳孔微微震颤了一下,视线艰难地扫过四周。


    不是刑室,是……小少爷的房间?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慌乱起来。他试图起身,却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按回枕头上。


    “我说了,别动。”谢昀居高临下,他冷着脸的时候,眉眼间竟有几分谢玉珩的影子,十分唬人。


    宁荇不敢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是。”


    谢昀看他这副模样,怒火又窜上来一点。他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得平缓,“谁让你去领罚的?”


    “……奴才,奴才侍奉不周,自行前往领罚。”宁荇有些不安,他现在浑身无力,连跪下请罪都做不到。


    这个答案在谢昀意料之中,但他还是气闷,


    宁荇刚从两个多小时的“活埋”里被捞出来,浑身都显得虚弱不堪。这样大的代价,仅仅是因为“他不想看见他”。


    谢昀冷冷地别过脸,不想去看他那副模样,“我说的是让你回去歇着,没让你去领罚。”


    他的怒意十分明显,“你听不懂人话吗?”


    宁荇的睫毛颤了颤,在眼下映出一小片扇形阴影。他发出的声音沙哑而轻,“……奴才知错。”


    又是知错。


    谢昀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盯着宁荇看了几秒。他忽然抬手,很像下一秒就要甩宁荇一个耳光。


    宁荇没有瑟缩,他安静地等待这一巴掌落下。


    最后谢昀也只是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以后要是再做我没吩咐过的事,就不用在这待了,滚回谢玉珩身边去吧。”


    宁荇怔住了。


    那双刚刚恢复焦距的湖蓝色眼睛一点点放大,瞳孔里映出谢昀紧绷的、强压着怒意的脸。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宁荇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然后做了一件他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他艰难地伸出手,用还不太听使唤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攥住了谢昀的袖口。


    “奴才知错了。”宁荇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求小少爷随意责罚……求您,不要赶走奴才。”


    谢昀没挣脱,只是别过脸去,“你最好记住我的话,先歇着吧。”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在响。


    谢昀的余光扫过宁荇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药效残留让这人的动作显得吃力而笨拙,但显然这人没有松开的打算。


    “松手。”谢昀说。


    宁荇的手指听话地慢慢松开,“……奴才冒犯了。”


    谢昀起身走向门口,他动作略顿了顿,补了一句,“去给你倒点水。”


    苏璟明正安静地候在门外的廊下,见谢昀出来,微微躬身,“小少爷,奴才备了些热粥和温水。”


    谢昀接过来,顺嘴夸了苏璟明一句。想了想,他不太习惯地加了一句,“赏。”


    苏璟明双膝跪地,真心实意道:“奴才谢小少爷赏赐。”


    谢昀:……


    他也不知道苏璟明会得到什么赏,反正他瞧见谢玉珩赏人的时候,也只说一个字。


    从苏璟明手中接过托盘,再回头的时候,谢昀发觉宁荇居然又跪地上了。


    他实在忍不住,发自内心地质问,“你干什么?”


    第11章 封建奴隶主


    宁荇的嗓音还带着药效带来的沙哑,“……奴才,奴才向小少爷请罪。”


    他不敢去看谢昀的眼睛,只是郑重认错,“奴才不该自作主张领罚,令小少爷忧心……”


    谢昀把托盘搁在床边的小几上,“认完错了?”


    宁荇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意,原本就低垂的头埋得更深,“……是,奴才知错。”


    “既然知错了,那就先把水喝了。”谢昀端起那杯温水,递到宁荇面前。


    宁荇这回没有说什么“奴才不敢”之类的扫兴话,乖巧地双手接过水杯,“谢小少爷。”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细细的暖线,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宁荇捧着空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像是贪恋那点残留的温度。


    谢昀抽走他手里的杯子,“粥也喝了。”


    粥比水更暖。米粒炖得软烂,一口一口,很快填满宁荇空荡荡的胃袋。


    谢昀就看着他吃,等粥见底,他问,“吃饱了吗?”


    宁荇放下碗,“谢小少爷,奴才吃饱了。”


    谢昀脸上没什么表情,“吃饱了就起来,难道今晚你要赖在我这睡?”


    “奴才不敢。”宁荇的睫毛颤了颤,撑着床沿站起来。他微微躬身,“奴才谢小少爷宽宥。”


    谢昀打开门,冲依旧等在门外的苏璟明道,“派个人送他回去,盯着他睡了再走。”


    鉴于宁荇有听不懂人话的前科,谢昀决定加强监管。


    ……


    宁荇被两个小奴才一左一右“护送”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两人十分尽职,不仅把人送到,还真的老老实实守在床边,大有“您不睡下我们就不走了”的架势。


    被两个“门神”盯着,宁荇着实难以入睡。他无奈地闭上眼睛,控制着呼吸变得均匀。


    那两个小奴又尽职尽责地守了一刻钟,确定他真的“入睡”,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宁荇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体其实很疲惫,药效残留让四肢还带着隐隐的麻木感,但意识却清醒得不像话。


    他躺在黑暗中,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脑海里全是谢昀。


    小少爷把水杯递过来的时候,他才恍然发现,原来小少爷的手生得那样好看。


    宁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得有些快,他又想起自己胆大包天,攥住谢昀袖口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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