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罪奴出身，原本没有资格踏入主宅恭贺，但前些日子立了功勋，又恰逢尊主寻回亲弟大喜，破格加恩，他才在仪典上有了一席之地。
曲慎之很感激。
他遥遥望向高台，虽距离遥远，却也能感受到尊主与小少爷如出一辙的尊贵气度。
不过匆匆一眼，他又低微地叩下头去，不敢再逾矩半分。
***
谢昀耐着性子又待了一会，怀疑那群奴才的额头都是铁做的：这么磕下去真不会脑震荡吗？
他等着下面那群人做完各种名头的叩拜，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和谢玉珩打，飞快地起身跑路。
面对苏酩小心翼翼地请示，谢玉珩不太在意，“也是时候放小昀出去玩玩了。”
……
谢昀心情不错，悠闲地在主宅里闲逛，顺便等等宁荇——这人跪的位置颇为靠前，想要脱身还得耗一段时间。
他已经吩咐好了，仪式一结束就能飞回h市，绝对不耽误。
走到一处假山附近，谢昀瞧见了一截朴素的衣角，有点眼熟，像是下奴的装束。他一时好奇，“谁在这里？”
第6章 曲慎之
那截衣角受惊一般缩了进去，过了半秒，一个穿着外奴服饰的男人出来，跪在谢昀跟前，低微叩首，“下奴见过大人。”
谢昀看见人磕头就觉得晕，手掌向上托了托，“起来吧，别这样躲着，要是被别人发现了，可是会被当成刺客抓起来的。”
曲慎之抿了下唇，更用力地叩首，感激道：“谢，谢小少爷教导，下奴明白。”
他年少时也曾在主宅受训，自然知道规矩，只是……今日跪得实在有些久，他那不争气的膝盖犯了老毛病，疼得钻心。他跟不上大部队，又怕冲撞了贵人，不得已躲进假山缓一缓。
“起来起来。”谢昀再次叫起，没掩饰好奇，“你认得我？”
最开始这人口称“大人”，显然是没有认出他来，怎么突然又改口了。
曲慎之强忍着钻心的疼痛，逼迫自己直起膝盖，只是腰微微弓着，眼神也始终恭敬地落在谢昀的鞋面上，“回小少爷，您衣摆的花纹是只有谢氏嫡支可用的。”
“那你怎么断定我不是谢玉珩呢。”谢昀没过脑子，随口把话说出来了。
下一秒他就有点后悔，面前人唰地一下跪地，连头发丝都透着惶恐，“下奴，下奴有幸，曾面见尊主天颜。”
这人之前见过谢玉珩？
谢昀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他不是歧视曲慎之，只是谢玉珩那样的人，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写着“目中无人，唯我独尊”八个大字，怎么会见一个低品阶的外奴？
因着这丝异样，谢昀没有叫起，只是道，“抬头，让我看看。”
曲慎之面色苍白，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照做，“下奴，下奴面容丑陋，恐污了小少爷的眼。”
“抬头。”谢昀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他看到了一张格外熟悉的脸，一道浅淡的旧疤横亘在这人的颧骨处，破坏了这人颇具书卷气的眉眼，反倒多了几分锐气。
“……”谢昀看着那道疤痕，终于从记忆中捞起一个碎片，“是你啊！”
在谢昀还是“陈苑”的时候，曾到偏远星系参加过一场户外研学，格外倒霉地和同学走散，还一脚踩空落进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大坑。
他受伤不重，但是脚崴了，肿成红光油亮的大馒头，手机也摔得七零八落，只能在坑里祈祷救援。
……然后被路过的人顺手救了。真是顺手，救他的人连一句话都没说，把他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就匆匆地走了。
谢昀记得，那人的颧骨处就有这样一道疤痕。
曲慎之明显怔住了，他没认出谢昀，“下奴，下奴……”
“你救过我。”谢昀有点兴奋地比划，“七八年前吧，在荒木星的原始森林里，你从坑里捞了个学生上来……”
“总之，你是我的恩人！”
他掷地有声地下了结论，这才意识到曲慎之还跪着，就格外亲切地去扶他，“别跪着了，我瞧你们跪着就眼晕，起来起来……”
曲慎之被谢昀机关枪一样的语速镇住了。
刚刚那段描述并未唤起他一星半点的记忆，曲慎之来不及因天降“恩人”的身份而惶惑，就敏感地捕捉到了“看你们跪着就眼晕”的字眼。
……是他跪姿不端。
曲慎之没敢再污小少爷的眼，也不敢拉着谢昀的手借力，忍着膝上的痛楚自己站了起来，微微躬身，“下奴不敢妄称小少爷的恩人…您……”
“宁荇！”谢昀突然分外热情地招了招手，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地忽略了曲慎之的话，“你来得正好。”
谢昀并不打算为曲慎之影响自己的行程，但是也不愿意就这么把恩人放跑：这人一口一个下奴的，连名字都没让他知道，要是放他走，以后可真不好找了。
谢昀决定使用一下特权。
他拍了拍曲慎之的肩膀，格外开朗道：“你安排一下，除了你，我还要带他一起回h市。
***
特权真好用。
谢昀窝在格外宽敞舒适的座椅上，心情格外好地敲了敲面前的杯壁，好心吩咐如坐针毡的曲慎之，“能帮我再倒点果汁吗？”
曲慎之应诺一声，偷偷松了口气，飞快地起身倒果汁，在双膝弯曲的一瞬间硬生生止住，只是弯腰的角度格外深些，双手把玻璃杯奉到谢昀跟前。
小少爷吩咐过，不想见他跪着的样子。
谢昀接过果汁，“给你自己也倒一杯，我们聊聊吧。”
他满意地看到曲慎之虽有些惶然，却依旧照做的模样。
——上飞机的那一刻起，他早有先见之明地说清了，他说的一切话都是命令。
命令，对谢家这群奴才最管用，还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多余的拉扯上。
“坐。”
曲慎之端着果汁，格外谨慎地只挨到了椅子边缘，全靠双腿的力量支撑。
谢昀笑了笑，努力释放善意，“我只是想问问，你叫什么？”
曲慎之更局促了，捏着杯子的手骨节发白，“回小少爷，下奴，下奴贱名曲慎之。”
谢昀点点头，“慎之，很好听的名字——你愿意先来我身边待一段时间吗？”
谢昀已经对谢家的等级制度有些了解。曲慎之一直自称“下奴”，那就是平日无召不可进主宅的外奴，那把他放进主宅来，可以算是“升官”。
直接提报恩的事，这人恐怕只会一个劲地说不敢，吓都要吓死了，不如先放在身边再徐徐图之。
谢昀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全。
曲慎之像是再也承受不住，“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这样大的动作幅度，他手里的果汁倒是半点没撒。
“小少爷容禀，”曲慎之的嗓音格外低微，“下奴戴罪之身，且仪容丑陋，不堪入目，不敢……”
“等等？”谢昀有点听不下去了，他托起曲慎之的脸，认真地打量这人的眉眼。
曲慎之的长相很柔和，眉眼的线条都毫无攻击性，像拢着一汪平静的潭。
如果不是颧骨处那道明显的疤痕，这人看上去更像哪家养出来的文弱公子。
谢昀轻轻戳了下那道疤，真心道：“挺好看的啊。”
这道疤痕也算不得突兀，只是给这张带着书卷气的脸平添几分锐意。
“我猜你带过兵。”谢昀笑着示意曲慎之起身，“那这道疤就是你的勋章，怎么会丑陋呢。”
曲慎之无措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他似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连脑子都被搅成一团浆糊，“下奴，下奴，谢小少爷…”
他的眼眶莫名地红了，拼命压制才没有在小少爷面前露出丑态。
“你刚刚说戴罪之身…什么意思？”谢昀扫了一眼曲慎之，阻止他往下跪的趋势，“坐着不自在的话，你就站着说。”
曲慎之僵立在原地，顿了半秒才开口，“下奴的父亲，君前失仪，不敬尊主，因而获罪，曲氏一脉皆迁往荒木星服刑。”
谢昀：……？
好封建哦。
第7章 苏璟明
【此章有删减】
谢昀摆了摆手，“先不说你们家是不是真的犯了大错，就算是，也是你父亲有错，与你无关——连坐这套过时了。”
说话的人没觉得怎么样，倒是曲慎之扑通一下又跪了，“小少爷明鉴！下奴绝无逃罚怨怼之心……尊主宽仁，贬谪却不曾取父亲性命，曲家上下感念。”
谢昀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他无奈地提醒，“好……我不说这个，起来吧。”
他思索半秒，还是用了命令的口吻，“我不管什么有罪没罪的，你留在我身边就行。这点权力我应该是有的。”
曲慎之发觉自己屡屡犯了小少爷的忌讳，正是无措之时，骤然听了这么一句命令。
他连忐忑都忘了，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下奴…下奴谢小少爷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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