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现在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项扬声固执地摇头,眼神灼灼的盯着他,“关于,你那个性骚扰廖万夕的谣言。”


    湛哲心下一沉。


    那是几个星期前突然在学校里流传开的谣言,说他利用职务之便,对女学生行为不端。


    虽然查无实据,但依旧给他的声誉带来了极大的影响,甚至一度面临调查。他始终不知道源头是谁。


    “是你?”湛哲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我。”


    项扬声坦然地承认了,脸上甚至带着一种骄傲,“是我散布的,她喜欢我,我就让她帮了我。”


    “为什么?”


    “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因为……”项扬声的眼神变得有些痛苦,“因为我受不了那些女生围着您转,受不了她们看您的眼神。她们凭什么?凭她们是女的?”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您是我一个人的老师,您的才华,您的光芒,都应该只属于我一个人!那些庸俗的人根本不配靠近您!”


    “可我明明这么喜欢您,您为什么一直不答应我?就连我爸妈,都认为,我是疯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项扬声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走廊里回荡,听的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真是的,您不该对每个人都那么温柔,那么好。”


    “我要让她们都怕您,都远离您。这样……这样您是不是就能多看看我了?湛老师。”


    他紧紧握着湛哲的手,将脸贴向他的手心:“放心。只要这个谣言在,就不会有别的女生敢接近您了,您就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


    湛哲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生气,没有愤怒。


    他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然后,在项扬声混乱到不清醒的目光中,湛哲握紧拳头,猛地挥向他的脸颊!


    这一拳,干净利落。


    “砰!”


    项扬声被打得一个趔趄,怀里的画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蒙布散开,露出下面那张精心绘制,属于湛哲的肖像。


    画上的湛哲眉眼温和,笑容清浅。


    与此刻眼前这个眼神冰冷,下颌紧绷的青年判若两人。


    “清醒了吗?”湛哲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他看着捂着脸颊,眼神震惊又茫然的项扬声,终于骂出一句:“无耻之徒。”


    湛哲简直无法理解他这种扭曲的逻辑。


    “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呢,老师!”项扬声挨了一拳也并不恼怒,他就像在寻求认同,“您看,只要所有人都远离您,背叛您,您才会知道,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对您好的!”


    “只有我会一直站在您这边,永远都不会离开您!”


    他紧紧抓住湛哲的衣角,力道大得快要把湛哲的衬衫扯烂:“你看,现在来救我的只有您!您一定也喜欢着我吧?湛老师。”


    湛哲看着他眼中疯狂的爱意和占有欲,只觉得一阵难言。


    他一直知道项扬声的情感不正常,却没想到,已经偏执到了如此地步。


    “我来找你,只是因为我是你的老师,你是我的学生。”湛哲用力想挣脱他,“先出去!”


    就在这时,最强烈的一次余震袭来!


    整栋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加巨大的石块和横梁从头顶轰然砸落!


    “当心!”湛哲下意识想将项扬声推向相对安全的角落。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瞬——


    项扬声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恐惧,有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畸变的决绝。


    他非但没有顺着湛哲的力道躲开,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搀扶着自己的湛哲,朝一块正在坠落的巨大水泥横梁的方向,狠狠推了过去!


    “老师——!”项扬声发出了一声癫狂的嘶喊,但那声音里,竟夹杂着一种解脱和如愿以偿。


    “我们一起——!”


    湛哲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地撞向那致命的阴影。


    他最后看到的,是项扬声那张混合着极度恐惧和某种诡异满足的脸,以及对方怀中那幅至死都紧抱着的画。


    然后——


    剧痛。


    黑暗。


    永恒的,冰冷的黑暗。


    吞噬了一切。


    在他们那个年代,两个男人情感万万不敢放在明面,会被人人喊打。


    项扬声的喜欢热烈如火燎原,顶着被无数人戳脊梁骨的场面,一次又一次向湛哲表明爱意。


    却浑然不知。


    爱,是克制。


    它可以不隐晦,但绝不能将自己所爱之人逼入绝境,陷入两难。


    那,这不叫爱。


    这叫恶心。


    ……


    “廖万夕是我当初最看重的学生。”


    “那时候,她很好,心地善良,总会虚心请教问题,画的画也是,灵气生动。”


    不是现在像死了那样,没有任何情感。


    “……”湛哲摁了摁额角。


    她也是个可怜人。


    然而就算这般,也像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廖万夕貌似一生都在追求爱。


    她活在一个没有爱的家,母亲是被拐卖被迫生的她,小时候,男人的一颗糖都能把她哄走诱J,只因她是不被爱的,那些男人愿意抱她,哄她,说她漂亮,她想要的就是这些。


    后面更是跟社会上的有钱已婚男人混在一起,被包养,那些男人给她买漂亮衣服,化妆品,首饰,让她可以读书。


    她就像风雨之中漂泊的船,永远不平衡,永远找不到终点。最终的元凶,仅仅是一份人们都认为美好的爱。


    可‘爱’,又像一把无形的利刃,成就了一份美好的同时,也间接杀害了不少人。


    第89章 因果论


    湛哲知道,听完这些,贺升心里绝对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可能会自责,愧疚,心里发麻。


    所以他握了贺升的手。


    少年修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


    贺升低头,额发遮了眼,看不清表情,但紧绷的侧脸和骤然加重的呼吸意味着他心里绝对在进行着一场翻江倒海。


    他的生父……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用最卑劣的方式,害死了他最爱的人。


    恶心、愤怒、还有莫名耻辱的情绪,像毒藤一样,缠绕封锁住贺升的心脏。


    他脸色苍白一阵,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跌撞着冲到包间角落,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胃部一阵阵痉挛的酸水涌上喉咙,灼烧着他的食道。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眼前阵阵发黑。


    湛哲的死不是意外,不是因救人而殉职。


    是被他生物学上的父亲,用最卑劣最恶心的方式,推向了死亡!


    他没想到,他的亲爹怎么能是这么个玩意儿?


    “贺升——!”湛哲和湛若宁同时站了起来。


    湛哲快步走到贺升身边,手拍抚着他的后背:“呼吸,贺升,深呼吸。”


    贺升抓住湛哲的手臂,指关节用力泛了白。他抬起头,眼睛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而布满血丝,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马上濒临崩溃的自责。


    “对不起湛老师……”他声音干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那个男人的行为道歉?这毫无意义。


    可他胸腔里翻涌的恶心和负罪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父亲是凶手,母亲是帮凶。


    凶手和帮凶的儿子,现在在心安理得的享受被害者的爱?


    “我身上流着他们的血,我……我……”


    现在的贺升有些狼狈。


    真实的事实是这样的话,他当初还不如被廖万夕打掉。


    这样对他,活着,本身就是种罪恶。


    他肩膀抖着,手又开始去挠肩膀,他哆嗦着手,平日里总能控制情绪镇静的男孩像是秩序失序了,衣服被抓了一道又一道褶子。


    “贺升!”


    湛哲皱眉喊他,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十指紧扣,让他抓不得挠不得,“你冷静一些,不然我生气了。”


    “……”


    贺升嘴巴紧紧抿着,身体还在抖,刚才的应激反应导致胃里一阵阵难受,他咬着牙,下垂的眼角可怜兮兮,像只马上临近被抛弃的大狗。


    但他听进去了湛哲的话,他点头。


    贺升是真被刺激的不轻,现在恨不得把这身承袭那对男女的血和躯壳全换了。


    湛哲没说什么,只是抱着他,让湛若宁递过来一杯温水,放到他嘴边一点点往里面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在难受什么。”


    贺升现在连回抱他都不敢,他感觉自己的存在,就是对湛哲的亵渎,他抹了两下眼角,难以接受现实。


    可湛哲告诉他:“项扬声是项扬声,廖万夕是廖万夕,你是你。我分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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