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贺升,只是贺升。你的血,你的骨,你的灵魂,都属于你自己,与项扬声,与廖万夕,没有任何关系。”


    湛若宁公司的紧急电话又催了过来,她无可奈何,只能象征性的留下两句慰问,就赶紧离开。


    包间里只剩下贺升和湛哲。


    贺升头很痛,他感觉脑子要爆炸开。


    他陷进了一种自我厌恶,湛哲不介意,他没办法不介意。没办法不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血与泪的原罪。


    湛哲的手停在他肩头,他凝视着地板,感受着贺升靠在他身上发颤的身心乃至灵魂,两个人双双无言。


    ……


    ……


    【…兄、兄弟,没逗我吧,我好端端一人,怎么会青天白日的见鬼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你看到我了……】


    【我怎么知道我会看到你!你谁啊?!】


    ……


    【事先声明,我和你无冤无仇,只是萍水相逢一面,不至于给我这陌生人牵扯上什么因果吧?】


    【因果……?】


    ……


    【我叫湛哲。真的,没有故意要吓你的。】


    ……


    【你好奇怪,你是这么长时间来,第一个能看得见我的人。】


    【而且,你身上好亮,为什么会发光?】


    【你鬼做久了眼神变得不好了?我哪发光了?】


    ……


    【你一个鬼,大白天的跑什么,明天你就在宿舍待着吧。】


    【可我想跟着你。】


    ……


    【不是哥们,咱们人鬼殊途,都是男的搞这一出,你也太那什么了。】


    …


    【(???︿???)】


    ———


    回归现实。


    湛哲开口,道:“贺升。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说的因果牵扯吗?”


    或许贺升早不记得了。


    因为,那只是他情急之下随意脱口的一句话。


    湛哲说:“我那时候,不理解这个词有多大的重量。可现在观前,从你遇见我开始,这份因果就开始在牵扯了。”


    “若论因果,项扬声推我那一把,是因。我身死魂留,是果。”


    “我魂魄不散,徘徊二十年,是因。遇见你,是果。”


    “你看见我,没有逃离,是因。我们此刻站在这里,是果。”


    他一字一句,“这条因果链上,每一环都清清楚楚。”湛哲的目光锁住他,“唯独你,贺升,你不在其中。”


    眼前的贺升不是来终结他的果,而是来延续他存在的变数。


    他不是孽债,不是偿还。


    是意外,是生机。


    湛哲淡淡笑着:“你不是因,也不是果,你是我命中因果循环之外,唯一的意外。”


    渐渐的,湛哲捧住贺升那张脸,指尖擦过他眼周:“所以,你不是来还债的,也没有罪恶。”


    “你是我等了二十年,等来的变数,是打破这一切死结的生机。”


    贺升顶着一双马上快成兔子的眼睛看着湛哲,有点儿呆呆傻傻的。湛哲为他推翻了血缘论,拟制了因果论。


    见他抬起眼,湛哲主动去亲他。


    湛哲的唇很凉,带着茶水残余的微涩,和他本身那种清冷的气息。


    这个吻开始时是轻柔的,以及拥有安抚意味的,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皮肤上,瞬间融化,却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贺升僵住了。


    他脑中还盘旋着那些令人作呕的真相,自我厌弃的情绪像沼泽一样拉扯着他。他觉得自己不配,不配湛哲的温柔,不配这个吻。


    他想后退,想逃离。


    可湛哲捧着他脸的手很稳,让他跑不了,又不会弄疼他。他指尖轻轻蹭着贺升的耳后,低声道:“你想躲的话,我可能就真生气了。”


    第90章 Love & Duty


    “……”


    这个吻加深,贺升的呼吸被堵住了。


    他放弃了抵抗,或者说,他的身体先于混乱的思维投降了。只是抓挠不了肩膀的那只手,攥住了湛哲腰侧的布料。


    那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像是在抓唯一的依靠。


    许久,湛哲才稍稍退开。


    “有理解我的话吗?”湛哲的声音也有些低哑,他看着贺升,眼神深邃如夜,“你不是罪孽的。你是我等了二十年,才等来的变数。”


    “没有你,我或许会永远困在那片黑暗里,又或者在某一天彻底消散。”


    “是你把我拉回来的,贺升。”


    “关于项扬声和廖万夕,别用他们的罪来惩罚自己,更别用它来否定我们的情感。”


    贺升听罢垂眸许久,再张嘴时,他有些小心:“……我,能抱你吗,湛老师。”


    湛哲没有回答,只是用行动回应了他。


    他张开双臂,将贺升整个人拥入怀中,撸撸狗头。


    同时湛哲心里也在想,现在的孩子怎么都长这么大一只,贺升是,贺阳是,湛直宇也是。


    在他那个年代,他也不低了……一米七九呢。


    贺升将脸深深埋进湛哲的颈窝,手臂环住他清瘦的腰身。


    贺升不爱哭,但不是不会哭。小时候,他和贺阳被同龄小孩围着,骂他们是“婊子的儿子”,说他们妈脏,他们这两个杂种也干净不到哪去。


    那时贺阳小他一岁,被骂得直掉眼泪,只会往他身后躲。


    贺升比较早熟,就跟头小狼崽子一样,提着拳头就冲上去,让那些傻B闭嘴。


    就算最后被对面一起打得鼻青脸肿,他也咬着牙,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告诉自己不能哭,他是男子汉,哭了就输了,哭了就承认了那些恶毒的言语。


    挨打挨骂受了伤,他都没哭。然而等到晚上贺阳拿着一颗糖塞到他手里,问他痛不痛的时候,贺升哭了。


    贺升至今都记得,那颗糖很廉价,包装纸皱巴巴的,可能是贺阳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也可能是某个小孩掉在地上,又或是从商店门口的促销筐里偷偷拿的。


    糖纸黏糊,还沾了点儿灰。


    贺阳自己都没舍得吃,小手把糖攥得都有些化。他踮着脚,把糖塞进贺升青紫肿胀的手心,小声说:“哥,吃了就不痛了。”


    那时候兄弟俩一个六岁一个五岁,贺升把那颗糖剥了,没吃,塞进了弟弟嘴里。然后一把抱住贺阳,把脸埋在弟弟瘦小的肩膀上,眼泪汹涌而出,滚烫的落在贺阳破旧的衣领上。


    他不是因为身上的伤痛而哭,也不是因为那些孩子的辱骂而哭。他只是不懂,在一个没有爱的家里,这个傻比弟弟居然还会来关心他?


    他小的时候,跟贺阳关系不是很好,因为贺阳爱哭,是个爱哭鬼,贺升讨厌他这样。


    可后来,贺升发现廖万夕不爱贺阳,放任他自生自灭,父亲又忙工作,关注不到贺阳。


    那时候,上学都是家长中午送饭,贺阳没有,他就饿着肚子,在班里吃别人不喜欢吃的菜,有时候帮别人跑腿去小卖部,分到一点饼干零食。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在这个家里,他得护着这个傻乎乎又爱哭的弟弟。


    他是哥哥。


    他不再跟贺阳抢东西,不再嫌弃他哭鼻子,有人骂贺阳,他第一个冲上去。


    他学会了做饭,因为不想让贺阳再吃别人剩下的不要的。贺阳没钱买零食和文具,他就把自己的零花钱背着廖万夕塞给贺阳。


    他不知道怎么当哥,不知道在这种环境下怎么去学习爱人,但他知道,贺阳宁愿不听他爸的,都甘愿听他的。


    那也是他第一次明白,血缘或许能定义出身,但定义不了感情。


    爱与责任,是可以后天学习和培养的。


    就像此刻,他在湛哲这个冰冷又温柔的拥抱里,听他说着那些将他从血缘罪孽的泥沼中拉出来的话语。


    他不是罪孽。


    他是变数。


    是生机。


    他紧紧抱着湛哲,这个与他毫无血缘,甚至于隔着生死界限的人,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救赎。


    ——


    【哥,你们现在谈完了吗?我跟少爷准备去吃火锅,你跟湛哲哥来不?】


    【他给湛哲哥抓了个大白鹅玩偶,鹅鹅鹅——】


    收到消息的时候,贺升和湛哲已经从包间里出来了,现在在马路牙子市井边啃水果冰糖葫芦。


    湛哲很喜欢吃这个,尤其是表面那层冰糖,但不喜欢山楂,只喜欢凤梨草莓橘子这些水果。


    据他说,小时候父母不给买零嘴,妹妹又喜欢甜的,他就试过做一些跟这种差不多的,偷偷摸摸解馋。


    两个人在路边牵着手,笑着,贺升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


    “哲哥,”贺升把手机递过去,“黄毛羊问我们去不去吃火锅,湛直宇给你抓了只……大白鹅。”


    湛哲一边嘴巴鼓起,一颗葡萄顶着他腮帮子,他看过来,道:“若宁告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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