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廖万夕从未提及。


    贺升是吃惊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能顺利出生的背后,竟还牵动着这么多坎坷波折。


    “是……项家当时情况很复杂。项扬声对我哥的执念太深,无法接受他和她的孩子,尤其是,我那时刚过门。”


    “为了讨我欢心,他们就把她赶了出去,我后来听说你妈嫁给了其他人,但我并不知道,你活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如果那时候廖万夕留在了项家,那你的名字,就叫作项翊。”


    贺升念道:“项翊?”


    湛哲指尖轻抚杯壁,眼眸低垂,言语道:“《说文》有载,‘飞貌’,羽立为翊。如鸟振羽,蓄势待发。”


    “故引申开来,有辅佐上升之意。”


    他抬眼看向贺升,目光清透:“这个名字,在寄望你如鹏鸟高飞,光耀门楣。所以,它很沉重,不自由,也不适合你。”


    “而贺升……”


    湛哲转而一笑,将自己未喝完的茶递到贺升指边,两个人指尖轻碰,这个举动有些暧昧。


    “贺者,庆也;升者,起也,进也,如日之升。


    “它更质朴,也更宽广。它允你扎根于泥土,也允你向往天空,更允你,只是成为你自己。”


    第88章 病名‘爱’


    贺升低头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苦涩之后,竟品出了一丝奇异的回甘。


    他点头道:“嗯。这个名字,确实更好。”


    湛若宁看着两人。


    爱人么?


    即便中间存在生死隔阂,居然还能成为相依的恋人。


    她两只手握紧,不得不打断这短暂的宁静:“哥。”湛若宁轻声开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是要一直这样吗?”


    湛哲凝息半晌,重新为茶杯里添置新茶。


    “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诚实,“至少现在,有地方可去,能维持这样走在人世,也有人在身边,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以后,虽走一步看一步,但目前,这还不是终点。”


    他一口饮下滚烫的茶水。


    因为是鬼,湛哲对冷热并没有很大的感觉,“先别告诉爸妈我的情况。这对他们来说,不是惊喜,是惊吓。”


    湛若宁嗯了一声:“我知道的,那直宇……”


    “他嘛。”


    湛哲笑道:“很快的。”


    ……


    茶室的谈话临近尾声。


    湛若宁还有很多疑问,但公司那边,有一个越洋电话打给了她,经过一系列流畅的英文交流后,湛若宁脸上浮出一丝不舍。


    湛哲知道,妹妹的工作来了。


    “没事的,去忙吧。”


    湛若宁握着刚刚挂断的电话,她最后仔细看着哥哥的面容,脚下根本没有要离开的趋势,问道:“…哥,我们,还能再见吗?”


    “当然。”


    湛哲给她一个安心的答复:“只要你想,我一直都在。”


    这句话,让湛若宁眼角又有泪水溢出。


    她太舍不得了。


    湛哲给她递上一张纸巾,然后抱了抱她:“别哭,已经是大人了。”


    “嗯……”


    临走前,贺升添加了湛若宁的私人联系方式。


    “谢谢你,孩子,能让我再见到我哥。”


    “也谢谢你和你弟弟,这段时间,能陪着直宇。”


    湛若宁用纸巾擦了擦眼泪,提醒道:“对了,哥,廖万夕现在也在基城,你们……最好还是避开吧。”


    死而复生一事实在太奇幻,而且廖万夕见到湛哲,又会做出什么,没人会知道。


    她的本质,就是疯狂的。


    爱的疯狂,恨的疯狂,怨的疯狂,痴的疯狂。


    人的情感就是如此复杂强烈,每投注一种情感,都是赌上一份莫大的心力,而廖万夕的情况,可想而知。


    杯中茶水在湛哲手中泛起细微的涟漪,他面上的温和渐渐淡去,唇角演变成为平直:


    “避不开的,若宁。”


    他目光清明冷静:“二十年了,总要有个了结。不是她想避开,或是我想避开,就能当作不存在。”


    要问,现在的他,恨廖万夕吗?


    貌似,并不恨。


    倘若当时里面被砸住腿的不是项扬声,是其他人,他知道后也会折返回去救。


    因为,他是一名老师。


    只是里面那个人恰好是项扬声,而求他救人的学生,是廖万夕。


    被恨与爱蒙蔽了双眼。


    这是病。


    湛哲终于明白,在妖都见到廖万夕时,她看向贺升眼中的混沌情感是什么东西了。


    爱。她绝对是爱着贺升的。


    恨。是因为贺升身上存在着项扬声的影子。


    她想要的,是一个爱她满心满眼只有她的项扬声。


    所以她不仅恨。还恨项扬声没能跟湛哲一起去死,恨项扬声活下来后还不爱她,甚至要因为湛若宁,打掉他们的孩子,归根结底,一切的源头又追溯到了湛哲身上——


    可她最恨的,不是湛哲。


    是项扬声。


    恨他没有死。


    他就不该在那场地震活下来。


    他的存在就是个祸害。


    偏偏她又爱上了这么个祸害。


    “宁宁。”


    湛哲指尖突然点上桌沿:“其实当年我身为老师性骚扰女学生的谣言,不是廖万夕散布出去的。”


    “……”


    湛若宁和贺升呼吸一下子屏住,双双有些错愕。


    “什么?”


    湛若宁问:“不是她?那会是谁?”


    她一直认为,自己的哥哥死后连记载都没有,很大原因就是牵扯了这件事被污蔑了清白。


    所以,这是一块压在她心头二十年的巨石,也是她对廖万夕恨意的主要来源之一。


    湛哲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了那个谣言四起的年代。


    “是项扬声。”


    他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


    “项扬声!?”


    “怎么会是他?他当时不是……不是对你……”


    她的话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项扬声当年对湛哲那种偏执到疯狂的迷恋,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怎么会去散布这种毁掉湛哲名声的谣言?


    贺升也彻底懵了。他的生父,那个他从未谋面,只存在于他人叙述中的男人,竟然是污蔑湛哲的元凶?


    湛哲的指尖在桌面上划动着,像在描摹什么:“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我回到教学楼,找他的时候。他以为,我们都活不了了,就坦白了一切。”


    “而在我带着他快跑出去时……”湛哲的指尖停在桌面。


    “他把我推回去了。”


    ———


    二十年前。东岚大学。


    2005.7.26,地震当天。


    剧烈的摇晃刚刚平息不久,教学楼内一片狼藉,灰尘弥漫。


    湛哲逆着慌乱逃出的人流,甩开其他学生拉住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还在簌簌掉着碎屑的楼里。


    三楼,画室。


    门被掉落的装饰梁堵住大半,湛哲用力推开障碍,看到了里面的项扬声。


    他的一条腿被倒下的画架和摔倒的石膏像压住,脸色苍白,额角有擦伤,但神志清醒。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蒙着布的画框。


    看到湛哲出现,项扬声灰败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混合着狂喜,依赖,种种神情。


    “老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会来救我……”


    湛哲没时间多说,他蹲下身,开始奋力挪开压在项扬声腿上的重物。


    项扬声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即便他的腿已经出了不少血。


    他痴痴地看着湛哲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沁出汗珠的鼻尖,然后喃喃:“老师,这幅画…我画好了,是送给您的……”


    湛哲没有回应,全部精力都用在挪开重物上。


    终于,随着一声闷响,压住项扬声腿的东西被移开了。


    “试试看,能不能动。”湛哲扶住他。


    项扬声尝试着动了动腿,钻心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骨头似乎没断。他借着湛哲的搀扶,勉强站了起来,却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了湛哲身上。


    “走。”湛哲架着他,一步步向外挪动。


    走廊里更加破败,墙壁开裂,天花板不时有碎块落下。


    死亡的倒计时在一步步逼近,就在他们即将到达楼梯口,隐约能看到外面透进来的天光时,项扬声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头,看着湛哲因为吃力而微微泛红的俊秀面庞,看着他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笑了。


    那笑容扭曲,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解脱和疯狂。


    “老师……”


    他声音很轻,几乎被周遭的簌簌声掩盖,“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您。”


    湛哲蹙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出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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