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哲的声音低下去,“他被爸妈逼着去活成我的影子,活成他们期望中的‘第二个湛哲’。可他不是我,我想,他有他自己的路。”


    “我听说,直宇在学校成绩不好,抽烟,喝酒,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们除了骂他,逼他,有没有真正问过他想要什么?”


    湛若宁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问过,他不肯跟我说。每次一提,他就摔门……我工作又忙,实在分不出太多精力。”


    “不是分不出精力,是你也在逃避,若宁。”


    湛哲的声音很轻,“你不敢面对直宇,就像你不敢面对我的死一样。”


    “你把对我的愧疚和期望,也潜移默化中转嫁到了他的身上,这对他不公平。”


    “……”


    湛若宁终究还是躲不过哥哥的言语,低下头:“对不起,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去教直宇。”


    她扶着额头。


    “我拼命工作,想把公司做好,想证明自己,也想给直宇最好的物质条件……可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一阵并不算优美的视频铃声~~~】


    原本正听的入神的贺升脸色一变,尴尬地掏出手机:“不好意思,我弟的电话。。”


    湛若宁用纸擦了擦眼角,摆手温和道:“没事,在这里接就好。”


    视频接通。


    贺阳的声音传了过来:“哥,你快看,少爷这娃娃抓的好牛逼啊,他快给人家抓完了——”


    屏幕里,湛直宇和贺阳一块儿站在电玩城。


    背景是嘈杂的游戏音效和闪烁的霓虹灯光。湛直宇在旁边,左手拽着一大筐毛绒玩偶,右手拿着杯奶茶,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笑意。


    虽然嘴角还是习惯性撇着,但眼神是亮的。


    看见屏幕上的贺升,他比划了个中指:“龟孙子,你见完我妈出来了?”


    这声“龟孙子”透过手机扬声器,一下子把整间安静雅致的茶室都弄变了味道。


    贺升眼角抽搐了一下,还没回嘴,就见身旁的湛若宁凑来,不敢相信的叫了一声:“……直宇?”


    屏幕那头的湛直宇笑容瞬间僵住,比划的中指也僵在半空,立马触电般缩回。


    他松开拉着玩偶的手,奶茶也塞进贺阳手里,双手插进兜里,变回了那个高冷桀骜难驯的叛逆少年。


    “……妈。”他声音有点被抓包的心虚。


    贺阳在那头也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镜头转向自己,陪着笑脸:“阿、阿姨好!我是贺阳,贺升的弟弟!跟直宇出来玩会儿,散散心……”


    贺阳的笑容有很强的渲染力。


    这是活生生的生命力,灿烂,阳光,明朗。


    湛若宁没有看贺阳,眼神锁视屏幕角落里自己儿子那张略显局促的脸,还有他脚边那一大筐与他平时冷漠形象格格不入的毛绒玩偶。


    她印象里的儿子,总是阴沉着脸,满身是刺。


    要么对她爱搭不理,要么就是激烈争吵。


    她已经很久没看到他这样像个普通少年一样,露出刚才那种带着点鲜活气的表情了。


    第87章 项翊?


    “你……”


    湛若宁张了张嘴,想问“你玩这个?”,又觉得问题太傻。


    她看着儿子身上那件价格不菲但穿得松垮随意的外套,看着他耳朵上一排闪亮的耳钉,还有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又迅速匿去的属于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光亮……


    湛若宁的心情更复杂了。


    像湛直宇这么大的时候,热爱绘画的湛哲能爆发出这种渲人心扉的光。


    那是因为湛哲热爱这一专业。


    而湛直宇热爱的…会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热爱的东西是什么。


    “嗯,妈。”湛直宇貌似调整好了状态,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少了些尖锐。


    “你跟他谈完了么?谈的什么?”


    湛若宁连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都不知道了,怕自己没说两句,就又会跟湛直宇起争执。


    她看向湛哲,哥哥就在那儿,微微对她点了下头。


    湛若宁指尖蜷了一下,用很平和的语气道:“没什么。你、玩的还开心吗?”


    这一句平常到再不过的询问。


    湛直宇却是愣在了原地。


    他没料到母亲问的会是这种话,喉咙里马上要脱口而出怼人的词句,硬生生截止不能蹦出来,变成了一句不清不楚的“嗯”。


    “啊…开心,开心就行。”


    湛若宁扯出来一个不算完美的笑,“钱不够妈等下打你卡上。你注意安全,晚上……要记得吃饭。”


    “。。知道了”


    湛直宇应了一声,语气依旧硬巴,可好歹不刺头了。


    贺阳见状,忙拉着湛直宇的手打圆场:“阿姨放心!我们等下就去吃饭,吃完就送他回去,保证全须全尾的!”


    挂了视频,茶室里陷入一种隐晦的静。


    贺升收起手机,心里也松了口气。


    看来让贺阳带湛直宇出去是对的。


    这小子,确实需要放松,顺便把那臭脾气敛敛,发自心底笑笑,才能由衷爽爽。


    “直宇和那个黄头发的孩子在一起,跟我和爸妈在一起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小阳性子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湛哲温声道破其中关键。


    “而直宇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朋友。能带着他玩,也能在他犯浑的时候直接给他一拳,不是一味地纵容,或者指责。”


    湛若宁沉默片刻,苦笑道:“是我这个当妈的失职。”


    “没关系,现在还来得及。”


    湛哲看着她,“若宁,那些已经不该存在了的期望,该放下了。”


    “直宇就是直宇,他身上不该有任何人的影子。他有他的优点,可能不在学习和什么天赋上,但他本质没有问题,重情义,他需要的,是正确的引导和放松的环境。”


    “就算直宇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最起码,也要给他一个健康成长的环境,不是吗?”


    其实湛哲家里也算不得有多有钱。


    最初也就跟大多家庭一样,勉勉强强可以维持温饱。


    他的父亲拥有极度的大男子主义,母亲思想严重刻板,从小开始,湛哲和湛若宁也是在压抑的生长教育环境里长大的。


    稍微做错点什么,兄妹两个都不少挨打挨骂,常常被父亲打出一身伤,罚跪,打手心这些都只是最普通的。


    要说好,只能说是湛哲生的命好。长大了些,天赋显现,之后人生路风生水起,将家庭推上了一个至高点。


    也就是从这时起,湛哲才能有足够的底气去反抗父母的教育,成为家庭话事人,推翻父亲与母亲的伦理。


    可如果让湛直宇再吃一遍他受过的苦,那湛哲觉得,他是失败的。


    他推翻父母理论的行动是失败的。


    他依旧没能改变这份思想。


    “没什么重要事的话,就让爸妈远离直宇吧。”


    不是所有人都是湛哲。


    也不是有人该是湛哲。


    湛哲说,“先断绝掉爸妈见他的可能。”


    “让直宇再承受他们的思想,是我的失败。”


    湛若宁望着他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对旁人的责备,只有通透,和对自我反省的深沉。


    “我知道了,哥。我会跟爸妈好好谈谈。”


    “也会多关心直宇,不再让爸妈插手。他们年纪大了,活了一辈子,认的也是那个死理,根源难改。”


    茶室里的谈话又持续了一阵。


    湛若宁也从刚见到湛哲时的慌乱震惊中平复下来,开始更冷静地思考湛哲的话,以及儿子的问题。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哥哥,就算面容还如当年那般年轻,也让现在的她不由自主信服。


    嗯……还有贺升。


    她突然想起来,“你的父亲是项扬声,那你和直宇,不就是兄弟?”


    贺升揉了下眼角:“额,算是……”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就感觉,他的眼睛和我很像。”


    湛若宁不可否认地点头了。


    “是,直宇的眼睛也是,像那个死人。鼻梁和嘴唇这些地方才像我。”


    她深深看了贺升一眼,然后轻拍他肩头道:“多好的孩子…幸好,幸好当年你没被打掉,活下来了。”


    为什么湛若宁会这么说。


    因为当初,项家带廖万夕打胎去了。


    第一次。


    誒,没打掉。


    第二次。


    又没打掉。


    最后项家忍无可忍,又不能闹出人命,就给了廖万夕一笔钱,让她自生自灭。


    于是,贺升就宛若魔童一般降世了。


    听完湛若宁已经算得上含蓄的讲述,贺升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紧了一下。


    “…打胎?”


    “他们,试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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