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为人师表,湛哲极度反感他父母的教育方式,他认为,每个孩子各不相同,所需要的教育方式怎可同一味的迂腐?
“行,我待会儿跟阳仔说。”
贺升应道,“让他明天去找湛直宇,带他出去散散心。那小子本来就不坏,确实不该总被关在家里听那些话,不然早晚要出问题。”
湛哲收回目光点头道:“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贺升笑了笑,伸手想去碰碰湛哲的脸,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顿住,转而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那……明天,我就这样和你一起去?”
因为不是之前的湛哲了,再加上有老师的滤镜这一层,这样贸然去碰脸,贺升霎时有点儿克制。
“嗯。”湛哲主动握住贺升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一起去。让宁宁见你。”
说着,他眼眸垂下,唇瓣擦过贺升掌心,轻轻在他手腕咬了一下。
这…不像挑衅。
像调情。
……
第二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没有下雪,但空气干冷。
贺升穿了件深色的保暖外套,里面是件黑色毛衣。
约定的地点是市中心一家颇为私密性的高端茶室包间,贺升和湛哲到的时候,湛若宁已经在了。
她坐在包厢里,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茶,目光一直来回眺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状态显得很紧绷。
听到开门声,湛若宁立刻转过头。
她的视线落在贺升身上时,是带着凌厉的审视和探究的。
而下一秒,当她看到贺升身旁那个随之走进的身影,那个她刻在骨子里的面容时,湛若宁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瞳孔骤然收缩。
她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面上,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昂贵的桌布。
可她浑然未觉。
她只是死死盯着湛哲,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张面容。
极致的震惊,恐惧、希冀、迷惘,在这时交织一起,疯狂冲击着湛若宁的心和现实。
“……哥?”
这一个字,几乎是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音节破碎。
湛哲看着妹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他缓步上前,在湛若宁对面的位置坐下,声音放得平稳:“宁宁,是我。”
湛若宁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她忽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绕过桌子冲到湛哲面前,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他,又不敢。
她怕,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她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一碰即碎。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摇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你已经……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是,我死了。”湛哲坦然承认。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了湛若宁悬在半空那只颤抖不止的手。
那触感,让湛若宁浑身一震。
“但我没有完全消失。”
湛哲紧紧握着她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你看,哥在这里。”
掌心下传来的冰凉而实切的触感,击溃了湛若宁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再是雷厉风行的商场女强人,而是像一个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扑进湛哲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嚎啕大哭。
“哥……哥,真的是你!你还在……你还在……”她眼泪迅速浸湿了湛哲肩头的衣料。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不来找我……我好想你…我梦到你好多好多次,梦见你死在那场地震……”
湛哲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她幼时受了委屈时那样。
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声音还维持着镇定:“对不起,宁宁。之前,我忘了太多事。”
他的目光与一旁的贺升短暂交汇。
后者略微颔首,看着这跨越了生死的兄妹重逢,贺升心里也五味杂陈。
他替湛哲高兴。
也觉得,湛若宁失去哥哥这二十年来,能独自一个人承受痛苦,很坚韧。
哭了许久,湛若宁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她不好意思地从湛哲怀里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着脸上的泪痕,妆容都有些花了。
湛哲记得,自己的妹妹很漂亮。
眼眸明亮,开朗阳光,脸上常常带着笑意,喜欢扎漂亮辫子。当时有很多年轻才俊追求。
可现在,她面容憔悴。
不是不好看了,是很劳累。
“哥……”湛若宁牢牢抓着湛哲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这个孩子在一起?他是……”
“他是廖万夕和项扬声的儿子。”
“也是我的爱人……不。”
“更是家人。”
湛哲的话掷地有声。
湛若宁眼眸微微睁大。
她看向贺升,有些错愕:“项扬声,和廖万夕的儿子?”
她的视线在贺升身上停留许久,那眼神很奇怪,贺升本以为湛若宁会讨厌自己,因为自己的生父生母都跟她有不小的渊源。
谁知,湛若宁看他,到最后,眼神里竟然是一种同情怜惜之色。
“项扬声和廖万夕的儿子……”
她重复一遍。
贺升与项扬声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上更显硬朗凌厉,湛若宁恍惚一瞬,声音低沉,“原来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第86章 vitality
这句感叹,不像是对着仇人之子,更像是对着一个久未谋面的故人后代。
湛若宁不喜欢项扬声。
因为他缠着她哥,就算后面自杀抵命,那也改变不了什么。她跟他孕育后代,仅仅是承受父母之命。
贺升不一样。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本就不是他能选择的。
湛若宁是个明事理的人,她没道理去把对贺升父母的痛恨和厌恶,延接到他一个无辜的后辈身上去。
其实贺升也懵了。他事先有做好心理准备,预想过很多种湛若宁的反应,愤怒、质问、甚至直接让他离开湛哲。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带着怜悯的平静。
“宁宁。”湛哲适时开口,将妹妹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他是我死之后,第一个能看到我的人。”
“贺升对我而言,很重要。是他让我在死了的二十年后,重新‘活’了过来。”
“那,哥,你这二十年到底在哪里?为什么现在才……”
“浑浑噩噩,无处可去。”
湛哲言简意赅,他不想过多描述那二十年黑暗孤寂的徘徊,那只会让妹妹更伤心。
“直到遇到贺升,才像是……找到了个可以栖息的地方。”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贺升。
他喜欢这个十九岁的少年。
非要牵强的话,他的存在,可以是替项扬声和廖万夕来弥补他的吗?
既然是弥补他的,那贺升就只能是他的。
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廖万夕。
只属于他。
“他的气息很特别,所以我在他身边。”
湛哲说,“几月前,我们在各大平台上售卖画稿,被你们公司的美术总监联系合作——”
“我知道,哥,望鬼账号下的画,真的是你……”
“嗯,我借了他的手。”
湛哲大致跟湛若宁概括讲述了和贺升在一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期间偶尔有贺升的插入,聊了很久之后,他捏起茶杯,抿了口有些凉了的茶,开始自己的问题。
“直宇在你们身边,好像过的并不开心。”
湛哲放下茶杯,声音平稳。
他看向湛若宁,那双沉淀了二十年风霜的眼睛里,有心疼,也有不容退让的权重份量。
“我知道你这些年工作很忙,很难去管教自己的孩子,但爸妈的教育方式,会让直宇出现问题。”
湛若宁怔了一下,“但除了爸妈,我那个时候不能把直宇交给其他人去养。”
“从公司初建立起,我就把项扬声的父母安顿到了其他地方,每个月会给足够的生活费,直宇无处可去,只能交给爸妈……”
“没关系。”
湛哲轻轻打断她,语气里没有指责:“宁宁,你看着我。”
湛若宁依言对上哥哥的眼睛。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被爸妈逼着学琴、学棋,背那些你不喜欢的古籍时,哭得有多伤心吗?”
“你说你讨厌被关在屋子里,你想像其他孩子一样,可以出去玩,有很多朋友。”
湛若宁嘴唇动了动,那些被遗忘的童年回忆,似乎在这一刻又被勾起了些许。
“直宇和当年的你不一样,他没有能引导他的哥哥,他更叛逆,也更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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