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升并不懂这个。
他只想知道,“那会对你有伤害吗?”
“不会,算是一种互相滋养。”
湛哲眨了眨眼睛:“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那你要怎么做,需要我帮忙吗?”
然后,两个人对视。
莫名的,贺升好像看懂了。
“……?”
他沉默一下。
“…还来?”
第二天,雪停了。
阳光洒在银装素裹的院落里,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托着厚厚的积雪,像穿了件白棉袄。
贺升站在树下,仰头看着。
这棵树他跟贺阳从小看到大。
那会儿,两个小小的男孩儿,夏天在底下乘凉,春天盼着槐花。
昨晚上一番风雨,他直接睡过去了,等醒来的时候,湛哲不见了。
真的不见了。
他找不到他,也看不到他。
贺升的手掌贴上粗糙的树皮。
昨夜的风雪在树皮缝隙里留下了细碎的冰霜。院子里静悄悄的,让贺升心里生出一种空落落的不安感。
应该……是在这里吧。湛哲。
他不会不要自己吧。
“哲哥。”他低声唤道,声音在冷冽的空气中显得有点发颤,呼出缕白气:“你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梢,抖落簌簌雪粉的声音。
阳光渐渐升高,融化的雪水从屋檐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贺升就这么静静站着。
十分钟。
半小时。
一小时——
期间贺阳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到杵在院子里的贺升,纳闷道:“哥,你一大早在外面干啥呢?不冷啊?”
“透透气。”贺升头也不回,随口敷衍。
中午时分,贺平忠喊他进屋吃饭,贺升也只是匆匆扒了几口,又回到了院子里。
等到下午,阳光就变得温和,将树影拉得老长。
贺升靠在石凳上,一眨不眨盯着老槐树,想要找出与平时有什么不同。
【魔丸小子】:姓贺的,我妈昨晚带着我姥姥姥爷回来了。
【魔丸小子】:妈的,真想死家里。今天他们看完我舅舅回来,又要骂我一遍,说我一点都没有他跟我妈的天赋头脑。
【。。】:让贺阳去找你,他这几天挺闲的。
【魔丸小子】:哈?
【魔丸小子】:这些先放放吧。我妈说明天上午见你,让我问问,你有没有空。
【。。】:……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湛哲现在状态不明,他根本无心去考虑见湛若宁的事。而且,他隐隐有种预感,这次见面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毕竟廖万夕出现在了基城,也不知她的动向。
【。。】:明天再说吧。我现在有点事。
他匆匆回了句,便将手机塞回口袋,目光落回那棵静默的老槐树。
阳光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贺升眯起眼,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绕着树干慢慢走了一圈,手掌一遍遍抚过粗糙的树皮,试图感应到什么。
“湛哲……”他又低低唤了一声,带着一股子委屈,“你答应过会回来的。”
一阵微风吹过,树梢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一些,正好洒在贺升肩头。
冰凉的感觉让他打了个颤。
他抬起脸,恍惚间,似乎看到最高处的枝桠轻轻晃动了一下,不同于被风吹动的节奏。
第83章 哥你昨天晚上为什么哭啊?
傍晚时分,夕阳将雪地染成暖橙色,也给老槐树的树身镀上一层金边。
贺升依旧固执地守在院子里,他坐在屋门口,怀里抱着吉他,闲来无事,拨弄两下。
这是当初加入吉他社后买的那一把。
湛哲喜欢听。
记得那时候,他原本并不喜欢碰吉他,因为是廖万夕逼他学的。
可湛哲说吉他社那个学长弹吉他好听的时候,贺升就不知怎的,莫名生出一个重新把吉他拿起来的念头。
就这样,慢慢弹给他。
琴弦在他指尖下震颤,缓缓流淌出旋律。贺升弹得并不顶尖,算业余爱好,凭着感觉,他一下下拨动着。
他想起湛哲安静坐在他身边听他弹琴的样子,那双清澈的眼睛会微微弯起,带着纯粹的欣赏和温柔。
于是,寂静的院落里开始有琴声低回。
就在最后一个音符颤巍巍的消散在空气里时,贺升若有所感,倏然抬起头。
老槐树下。
一个身影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是湛哲。
他站在那里,身形比之前凝实了许多,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消散的透明感,而是有了更具体的轮廓。
阳光穿过枝桠,落在他身上,甚至能在地面的积雪上投下一道极淡极淡的影子。
他身上还穿着贺升给他买的那身冬装,此时安静地看着贺升,眼神依旧是片深潭。
但潭水深处,似乎有微光漾开。
贺升呼吸一滞,吉他差点从手中滑落。他忙不迭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
湛哲快步上前,冰凉的手稳稳扶住他:“为什么不回屋里,鼻子都冻红了。”
他轻声说,声音比之前还多了一丝真实质感。
贺升反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那触感虽还冰凉,却已变得不再是虚无缥缈,就连湛哲走来的时候,还在雪地上留下了脚印。
“你……”贺升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上下打量着湛哲,眼神里竟有几分失而复得的欢喜,“成功了?”
“嗯。”湛哲点了点头。
他抬手拂去贺升肩头刚落上的细雪,“借助这棵老树的地脉灵性,我的魂魄稳固了很多。只是改变不了还是鬼的性质,但更实体了些。”
他顿了顿,看着贺升因为长时间待在户外而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朵,眉头微蹙:“你一直在这里等?”
贺升没有回答。
他用冻得发红的手指紧紧攥住湛哲的衣袖,低头凝着雪地上那行清晰的脚印。
“我怕你跑了。”
“然后不要我。”
“就在这里,坐了一天。”
这时,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贺阳探出头来:“哥,你跟谁说话呢?今晚上吃……卧槽!”
他目光落在贺升面前的“人”身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湛、湛哲哥?”
贺阳结结巴巴,“你、你怎么…变得这么……清楚了?!”
以前的湛哲,只有在晚上才能被贺阳看到,且带有一种鬼魂特有的朦胧感。
可现在,眼前的湛哲,除了皮肤过分白皙,周身气息冰凉之外,简直跟活人没什么两样。
湛哲对贺阳温和地点了点头:“嗯,借助了一下你们家的树。”
贺阳还是有点懵。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些,小心谨慎地伸出手,想去碰碰湛哲,又不太敢:“我去。我、我能摸摸吗?”
湛哲主动伸出手。
然后,在贺阳憨憨的目光下,往上抬了一些,轻轻揉了揉他那头蓬松的小卷金毛。
“我去!”贺阳往后一跳,话都说不利索,“摸到了。哥,有感觉,是凉的!”
他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新奇地在自己头上被摸过的地方来回摩挲,又用星星眼看着湛哲凝实了许多的身影。
“这也太牛了吧,连脚印都有了!”
他莫名一脸兴奋,“湛哲哥,那你现在是不是……算半个人?”
“不算。”
湛哲摇摇头,语气平和,温眼含宽,就好像师长对年轻后辈那种耐心的眼神。“本质还是鬼,只是借助地脉和树的生机,让状态更稳固,能更容易干涉现实。”
“现在已经可以拿起东西了,比如……”
他话音未落,又抬手,捏了捏贺升冻得发红的脸颊。
贺升愣了一下,随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一抹红晕,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羞赧道:“……别闹,等下应了。”
贺阳:?
湛哲眼底的笑意加深,他低笑两声,“你们先进屋吧。”
“外面冷。”
晚饭桌上,气氛还算正常。
对于湛哲,贺升给贺平忠的解释是大学认识的一位朋友。
贺阳就在那点头“啊对对对”,手上不停事的给湛哲夹菜。
这顿晚饭很隆重。
由贺升主厨,贺阳打下手,整得都是硬菜。
湛哲吃饭的姿态很优雅,带着一种旧式的教养,就是不知道东西在他胃里是怎么消化的……
贺升低头,默默吃着碗里的饭菜。
他知道,湛哲变了。
恢复的记忆像沉重的枷锁,让他身上沉淀了太多东西。
但至少,他还在自己身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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