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了约莫有好些分钟，湛直宇实在憋不出什么墨水了，就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其实昨天晚上，我知道我醉的很严重。”
湛直宇去摸打火机，“因为你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我舅舅就在你身边一脸担心的看着我。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心里就想着，我该跟着你走”
“跟着你走，才是对的。”
第73章 我＊有钱人
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蹿起，映亮了湛直宇那俊气带着几分乖巧的脸。
如果他不说话，就这样子的话，看起来是毫无攻击性的，就和湛哲一样，甚至于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
可惜，这小子张口闭口都是脏话，浑身是刺儿。
“你说什么？”
“我身边？你舅舅？？”
湛直宇根本不知道自己扔下了怎样一颗炸弹。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望向远方的山峦。
“嗯，肯定是喝醉出现的幻觉啊。”
他夹着烟看了贺升一眼，“昨天晚上你站在酒吧包厢门口的时候，我那会儿早喝蒙了，就看到你身边有个很淡发白的影子，穿着旧式的衣服，跟我舅长得一模一样。”
他又吸了一口烟：“就是喝多了。人都死了二十年了，怎么可能还在。”
原本在看墓碑的湛哲，闻言忽然紧紧盯着湛直宇，他嘴唇微微颤抖，清澈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激动，希冀等等情绪。
湛直宇……能感觉到？
和贺阳一样，晚上可以见到，但因为喝醉了，把这一切当成了一个错觉？
“喂，”湛直宇用胳膊肘碰了碰愣神的贺升，把烟递过去，“抽不？”
贺升回神摇了摇头：“…不了。”
“应该是你太想你舅舅了，才能喝醉都迷成这样。”
“想他？”湛直宇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我都没见过他。”
“非要说的话，就是觉得……可惜吧。我姥每次提到他的时候都掉泪，说他一画画，整个人都在发光。”
“聪明，懂事，有天赋。那时候他赚的钱，很多都拿去资助了山区还有贫困生，也直接否决了我姥姥姥爷的教育理念，把十几岁的我妈教养的很好。”
“……”
湛直宇说着，又沉默了。
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我舅舅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湛哲死后，身为唯一的男丁，他的姥姥姥爷完全是把他当作第二个湛哲来对待，一次又一次地寄予厚望。
“如果我舅还在，我姥姥姥爷当年就不敢把我妈嫁给我爸，他现在也应该是个有名的大画家——”
此话掷地有声。
比在场所有人心情都沉重的，是湛哲。
他不知道自己死之后家里过得是怎样的。
他只知道，他的外甥，还有当年的妹妹，都因为他的死，而过的不开心不幸福。
他想拍拍湛直宇的肩膀，手臂也只能无声垂落。
气氛变得更沉重了。
贺升替他伸出手，搭上湛直宇的肩。
“胃疼就少抽点儿吧？”
他夹出湛直宇叼在嘴里的那半截烟，在地上摁灭，语气带着点绝对，“不止伤身，还有，在公墓抽烟，对你舅舅不尊重。”
湛直宇有些恼火地瞪他：“操，你管得着吗？我舅还没说什么呢。”
“你舅舅快哭了。”
“？”
“你在他墓前不少这样吧？”贺升说，“他看到自己的外甥这样，会好受吗？”
“哈——？”湛直宇本能的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盯着贺升那双和他相似的下垂眼，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认真。
“妈的知道了。”
湛直宇拍了拍裤子上的一点烟灰，站起身：“看也看了，唠了唠了，走吧？”
“嗯。”
贺升也站起来，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块黑色的墓碑，和墓碑前那束素净的白花，以及……墓碑上的那张黑白相片。
他知道。
对湛哲而言，这次前来，意义非凡。
“没什么问题的话，最好还是把你那些‘朋友’断干净吧，明年就该高考，得好好学习。”
“操…我学不进去。”
湛直宇插着兜，“直接出国留学吧，高考都省了。”
“我艹有钱人。”
两个人互相约定了下周见面，贺升提出到时候可以把贺阳也带上一起玩，湛直宇同意了。
于是，微信一个叫作【三人行必有一个傻逼】的群聊横空出世。
群名是贺升起的，遭到另外两人一致问候。
【Z】：你有病吧姓贺的？
【AAA飞远汽修贺阳】：…哥，你干啥呢？
【。。】：怎么了，很贴切啊，我们三个里肯定有一个是傻逼（微笑）
【Z】：滚，反正不是我。
【AAA飞远汽修贺阳】：。。也不是我
【。。】：算了，干脆叫两个傻逼得了。
在群里插科打诨几句，贺阳也了解到这个昵称叫【Z】的男生就是借钱给他哥的富二代小少爷。
他和湛直宇加了好友，尤其真诚地感谢道：【真是谢谢你了哥们，我家开修理厂的，以后你有需要修的车我可以免费给你修！】
【Z】：哦，行。
【AAA飞远汽修贺阳】：我学这个很多年了，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我电话是132XXXXXXXX
【Z】：嗯。
【AAA飞远汽修贺阳】：哦对了哥们，刚才看你朋友圈你玩王者啊？有空一起，我上单玩的还行。
【AAA飞远汽修贺阳】：可以跟我哥一起三排，他打野射手都挺不错的。
【Z】：……
【Z】：id给我。
【Z】：还有你哥的。
……
画面一转。
“噗咻——”
小石子砸进缓慢流淌的河面，激起一阵动荡的涟漪和小水花。
公墓临着山，就是城郊，而城郊结合部附近，有一条幽静的小河。
这算不上景点，也就没什么人，河堤很安静，水清澈，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几条小鱼。
“哲哥。”
打完两个水漂，贺升坐回岸边的大石头上，声音很柔软：“现在就我们两个了。”
“今天……感觉还好吗？”
他问的是在墓碑前的事。
当时快要走的时候，湛哲又返回去围着墓碑绕了两圈抱着趴了好一会儿才愿意跟他离开。
“贺升，我不太好。”
湛哲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抱着墓碑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很多人的眼泪，他们都在因为我难过，哭泣。”
“明明我死了这么久……比起被人铭记着让他们活在痛苦里，我更希望他们能把我忘掉……这样，就会开心一些。”
第74章 “Unthaw”
湛哲的声音很轻。
轻到什么地步呢，或许就像河面上拂过的微风吧。
而贺升就处在这阵微风里，发梢轻轻拂动。
他看着湛哲，看着这个被困在时间缝隙里二十年的灵魂。即使本身承受着巨大的遗憾和悲伤，他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希望亲近之人能够放下他，获得快乐。
贺升低下头。
他捡起一颗扁平的石头，侧身，手腕发力，石片在水面上连续跳跃了四五下，才沉入水底。
“看，哲哥。”
贺升指着那圈圈扩散的涟漪，“就像这，有些东西，即使沉下去了，它曾经激起的波澜，也会持续很久很久。”
“我想，你即便在死后还能保持灵魂在世，肯定是因为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希望你活着、思念、爱你的人存在。”
水面渐渐平复，贺升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他站在岸边，语气无比坚定：“你从来都不是孤单的，你活在很多人心里，爱和思念都是把虚幻凝成实质的筑垒，就算是因为牵挂回忆流下的泪水，那也是含着幸福的。”
他只有18岁，也不懂得什么才称得上是爱。
但此时，贺升只觉得从湛哲问他“活着的感觉”那时起，两个人之间就产生了将虚幻凝成实质的羁绊。
结果应实了。
互相得知过去后，他们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因为他青涩的心里填充进了真实的湛哲。
可能。这就是爱吧。
少年青涩的爱，说不明白的爱，模模糊糊的爱，两个不懂得爱的人所产生的爱。
河面映过成群飞鸟，也映着天边流云和岸边少年的身影。
湛哲望着恢复平静的水面，又望向贺升，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水汽，带着迷茫和一丝动容。
“幸福的……泪水吗？”
“哭泣，也能代表着幸福吗。”
贺升捏了捏拳头，上前握住湛哲的手。
他垂着脑袋，说：“是，它可以是。”
“厨师手握利刃却能让人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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