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往下,他穿着简单的黑T,领口松垮,锁骨线条清晰。肩膀很宽,骨架匀称,身形上上层的优越。
此刻随意地蹲在自己面前,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淡粉,青筋微微鼓着。
“不是。”
“不算朋友。”
湛直宇的耳钉在灯光下发亮:“他们是觉得我有钱才来跟我玩的,不然你觉得,我往他肚子上踹一脚,他为什么还能对我笑得出来。”
贺升看着他,没说话,就点点头。
湛直宇笑了,笑的有点自嘲,又有点无所谓:“我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也没想把他们当朋友,就当花钱买几个狗腿子。但要让我一个人待着……很没劲。”
他踢了踢贺升的小腿:“你呢,跟你弟……关系很好?”
“我跟那傻小子?”
“好啊。怎么不好。打是亲骂是爱,虽然我俩从小打到大,但谁要是敢动他一下,我能跟人拼命。”
贺升笑笑,伸出指尖戳了下湛直宇的额头:“真正的兄弟不是靠钱维系的,兄弟是就算你穷得叮当响,他也能把最后一个馒头分你一半,然后骂你:操,狗日的湛直宇,吃相真tm难看。”
湛直宇眼睛微微睁大。
反应过来后,他一巴掌呼开贺升的手,打出清脆一声响。
“你他妈骂我?!”
“对,骂的就是你,傻缺。”
贺升揉着手背笑着站起身:“以后少跟那帮人混。真想找乐子,来找我,或者找我弟。他可能脑子不太灵光,但人实在,至少不会图你钱。”
湛直宇被惹炸毛了:“谁他妈想找你们,一个傻大个儿一个黄毛,看着就弱智!”
“行行行,你聪明,聪明到数学考43分。”
“操蛋玩意儿,你跟这个43分过不去了是吧?!”
他一拳招呼给贺升,却被贺升轻松侧身躲过,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腕,笑道:“干啥,43分还不让说?恼羞成怒啊?”
“滚你大爷!”湛直宇另一只手也招呼上来,直接去揪贺升的衣领。
贺升也没打算跟他客气,两人瞬间在客厅里扭打一团。
说是扭打。
其实更像是一种发泄式的缠斗。
最后,湛直宇被贺升从背后勒住脖子,胳膊也被别住,气得直蹬腿:“妈的,松手!”
“还打不打了?”贺升在他耳边问,气息都没怎么乱。
“打!凭什么不打!你个狗东西!”
湛直宇使劲挣扎,手肘一个劲往后顶,这撞得贺升吃痛一声,手上力道更大了。
“行!还嘴硬。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第72章 跟着你走,才是对的
贺升膝盖顶住他后腰,把人更牢固地制住。挣了半天,体力消耗加上宿醉未消,湛哲宇渐渐有点脱力,喘着气不再动弹。
“服不服?”贺升又问。
“服?…服你妈。”湛直宇还在死犟,但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贺升无语了,松开一些力道,没完全放人:“你这犟种……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赢,图什么?”
“图个爽,不行啊?”
“日了,真正有受虐倾向的人是你。”贺升不想继续下去,就松开钳制,拍了拍湛直宇的后背:“不闹了,你胃还疼不疼?”
他去厨房帮湛直宇把剩下的粥热了热,方便这小子饿了能吃上。
等差不多,他又想起什么,问道:“喂,湛直宇。”
“喊你爹作甚?”
贺升看了湛哲一眼,“你舅舅……的墓碑在哪个公墓?”
湛直宇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和审视:“你问这个干什么?”
贺升早就想好了说辞:“没什么。你不是说我的画跟你舅舅的很像吗?然后听你说了你舅舅的事,觉得这样一位天才前辈消失挺可惜的。想去祭拜一下。”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湛直宇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贺升坦然回视,心里却有点打鼓。
“老城区那边,有个西山公墓。”
最终,湛直宇还是说了出来,“A区,第七排,从左往右数第三个。”
“你想现在去?”
“额,差不多吧。”
“神经,又不是什么节日……”
湛直宇说完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突然又道:“…那,一起去吧。”
“我也很久没去看我舅了。”
等湛直宇去卧室换好衣服,他又拿出贺升那件冲锋衣外套往他手里一塞:“现在这月份大早上你不穿外套瞎嘚嘚啥,冻不死你个龟孙。”
贺升:“……”
他有点儿气笑了:“你昨晚在酒吧,穿的不就是我这件吗?”
“吐的时候,还想用它擦嘴。”
“我没抱着它吐你就知足吧!”
“滚一边旮旯去。”
衣服上还残留着昨天晚上浸在酒吧包间的烟酒味,在打车去西山公墓前,湛直宇先跟贺升一起去了花店。
贺升对祭奠的用花不是太了解,只记得大多都是菊花。
“别拿菊花。”
“我舅舅不喜欢。”
湛直宇站在花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或浓烈或素净的花朵,“他适合那种干净的。白芍药,马蹄莲,小苍兰,白郁金香。”
“嗯,我觉得也是。”
贺升捏起一只摆放的白芍药看了看,花瓣洁白层叠,确实有种沉静的优雅。他余光注意到旁边标注的花语:以白芍药之纯,纪思念之深。
再看,白色马蹄莲的花语标注:纯洁的爱,忠贞的思念。
“就这些吧。”湛直宇指了指白芍药和马蹄莲,又让店员搭配了几支小苍兰和白色郁金香。
花束包扎好,素净雅致,带着淡淡的香气。
贺升捧着这一捧全白系花束,轻轻嗅了一下花香,清淡,温润,没有丝毫的浓烈刺鼻感。
他想,如果用一种味道去概括湛哲,就是他手心里现在捧的这些了吧。
他抬起眼望向对面的湛哲,眼眸微笑着弯了起来。
“?你笑这么猥琐干什么。”湛直宇的声音打断他。
贺升回过神来,敛了敛表情,把花束抱稳。
“我猥琐?哥笑起来随便拍一张都是神图懂吗?”
“666,哪天我给你拍一张你别被自己丑反胃了。”
去往西山公墓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喧嚣逐渐变得安静,道路两旁是成排的松柏,气氛也自然而然沉静下来。
公墓依山而建,环境清幽。
按照湛直宇说的,他们找到了A区第七排。
从左往右数,第三个墓碑。
嗯。
找到了。
湛哲的墓碑是一块简洁的黑色大理石,入眼,上面简单刻着几行字:
【湛哲】
【生于 1987 年 6 月 22 日】
【卒于 2005 年 7 月 26 日】
【才华横溢 英年早逝】
【永念】
除此之外,墓碑上还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相片。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俊,笑容温和,眼神温良清澈,虽然年代久远像素不高,但那张脸,就是此刻安静站在他身边的湛哲。
只是照片上的湛哲更显稚嫩,笑的阳光和熙,大约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一个墓碑,一张相片,寥寥几行字,概括了一个天才年轻画师短暂又本该精彩的人生。
贺升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湛哲。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凝视着墓碑上自己的名字。
湛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全身气质却变得异常沉寂。他缓缓伸出手,好看的指尖虚拂过冰凉的碑面,仿佛想触摸什么,又什么也抓不住。
二十年了。
他一直以无人知晓的形式,在黑暗里徘徊了二十年,直至今日,终于站在了这块属于他的墓碑前。
贺升心里无由一阵发堵。这就是他喜欢的人,以这样一种方式,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站在这里。
他上前一步,郑重地单膝下跪,将手里的白芍药和马蹄莲轻轻放在墓前。
白色花瓣在灰暗的石碑映衬下,显得格外圣洁,也格外刺目。
湛直宇见罢也蹲下身,把自己的郁金香和小苍兰放下。
他看着照片,扯了扯嘴角:“舅舅,我来看你了。还带了个……呃,傻逼来,可能也算朋友吧。”
他瞥了贺升一眼,发现贺升的表情比他还要感伤,眉头紧蹙,紧抿着的嘴角下撇。
风吹过墓园的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接下来,就是在贺升的陪同下,湛直宇开始对着墓碑絮絮叨叨地聊着近况。
说学习。
说那些狐朋狗友。
很多日常的小事。
而真正的倾听者,就安静地站在两个少年旁边,眼神复杂的看着这个外甥。
这一刻,时空仿佛交错。
生与死,过去与现在,以一种荒诞而悲伤的方式连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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