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展到这个节骨眼儿,贺升一改往日的性子,他变得更加沉稳,单独去缴费、取报告、跟医生沟通治疗方案。
湛哲能看到,每次在缴费窗口刷掉一大笔钱后,贺升揣回兜里的手会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
也能在深夜,听到陪床的贺升在父亲睡熟后,走到走廊尽头,压抑且短促地喘上几口气,又不敢点支烟抽。
检查结果陆续出来。
最终确诊了AIDP(急性炎症性脱髓鞘性多发性神经病),也就是GBS最常见的一种类型。
“确诊了,就是格林巴利。”
主治医生办公室里,医生指着片子和平铺在桌上的化验单,“好消息是,您父亲的情况确实属于早期,神经损伤还不算太严重。”
“目前主要的治疗方向是两个,就像一开始说的,要进行大剂量免疫球蛋白静脉注射,或者血浆置换。”
“核心都是阻止血液中攻击神经的错误抗体继续损伤神经,一个能抑制抗体活性,一个能直接清除抗体。”
贺升点点头。
这些天他查了不少资料,心里大概有数。
“医生,哪种方案更适合我爸?效果和费用……”
“免疫球蛋白方案更常用一些,通过静脉输注,副作用相对小,就是费用比较高。”
“按您父亲的体重,一个疗程五天下来,光是药费大概就需要两三万。血浆置换是把血液引出来,分离掉血浆和里面的有害抗体,再输回去。”
医生用手指点了点桌子,道:“这个每次费用也不小,而且需要更复杂的设备,可能还需要置管,有一定感染风险。”
他的语气平和但现实。
“两种方法效果类似,都是标准治疗方案,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无论选哪种,都需要尽快开始。住院费、检查费、药费、后期的康复理疗费……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用免疫球蛋白。”贺升几乎没有犹豫。
副作用小点,起码能让他爸少受点罪。
治疗当天,护士推来了输液泵和几瓶丙种球蛋白。
药液通过留置针,一点点滴入贺平忠的血管。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昂贵的药液,半晌,哑声说:
“这滴的不是药,是钱啊。”
“能治好,就行。”贺升语气平淡,拿起一个苹果,直接啃了起来。
他这几天是瘦了。
正值青春生长的身体,晚上睡不好,白天到处跑,没时间好好吃饭。
治疗过程也不算轻松。虽然IVIG相对温和,但贺平忠还是出现了些头痛乏力的反应。
贺升日夜守着,喂水喂饭,扶着上厕所,晚上就窝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凑合睡,有时候贺阳会过来带点饭给他吃,看时间换个班。
“哥。”
夜晚,贺平忠睡下后,贺阳突然问:“住院钱,咱俩能凑够吗?”
“……”
“上次给你的五万,应该也不够两个疗程……店里的流水呢?这些年你们扣除成本,修理厂攒了多少?”
“也就个十来万。”
贺阳眉头拧成了疙瘩:“刚才护士来说,光是今天上的这个球蛋白,就快两万了。后续还得用吧?还有住院费检查费……”
“我滴妈,病来如山倒啊。”
即便苦成这样,他还有闲心开玩笑,对湛哲道:“唉,湛哲哥。趁现在赶紧跑吧,我哥估计都没钱娶你了。”
现实是沉重的。
当然,没人会把这句苦中作乐的玩笑话听进去。
除了湛哲。
他对钱实际上没有概念。
但看当前情景,他意识到,钱,是可以救人性命的,贺升也缺少这个。
……
治疗按部就班地进行。
免疫球蛋白的费用确实高昂,每天的药费就像流水一样,贺升的账户余额,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就连贺阳抽空来换班时,脸上的玩笑神色也少了很多。
“哥,这是这几年店里攒下来的,加上我之前存的一些和你给的,十几万,全带来了。”
贺阳把一张卡塞到贺升手里,询问道:“爸这两天情况怎么样?”
“药在用着,医生说初期反应有头痛乏力,是正常的,神经恢复需要时间。”
贺升把卡攥在手心,棱角硌得他生疼,但这疼让他清醒,“店里还周转的来吗?进零件怎么办?”
“就紧了点儿,还饿不死。”
“有几个老主顾知道爸病了,还多介绍了点儿生意过来。”贺阳挠挠头,“就是……这十几万加上你身上的,够撑多久?”
贺升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IVIG一个疗程五天,差不多就要两三万。后续看恢复情况,可能还需要第二个疗程,或者减量维持。”
贺升挠肩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大力:“加上住院、护理、各种检查化验……大概也就够撑完第一个疗程和后续十来天的基本费用。”
白色衣服的肩侧有红色痕迹印出,但贺升好像并没察觉,他声音低沉:“如果恢复不理想,还需要第二个疗程,或者后期康复时间延长……”
“等一下,哥,你别抓了,出血了!”
贺阳这一声低呼把贺升从思绪里喊醒。
他侧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无意识间已经把肩膀隔着衣服抓破了,渗出的血珠在白色面料上染开一小片红。
他皱了皱眉,停下动作。
“没事。”
贺升语气有些烦躁。也不知道是在烦这伤,还是烦这捉襟见肘的现实。
走到洗手池边,贺升撩起衣角看了眼,几道红痕,问题不大。他用冷水冲了冲,扯了张纸巾按在上面,算是处理了。
第55章 我在替你疼
他出去,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
手机屏幕亮着,里面是班级群里关于返校和即将开始课程的通知。
“最晚后天,就得走了。”贺升把手机插进兜里,半低着眼说。
大学的课程不能刚开始就落下,请假一天两天的还行,要是长了,辅导员那边不好交代。
而且……他需要那个文凭,需要未来更稳定的收入。
“黄毛羊。”
他看着里面说,“我去申请留级吧。”
贺升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平淡淡。
病房里的贺阳倏地转过头,满脸愕然。
还有湛哲,那半透明的身影似乎也凝滞了一瞬,静静地看向贺升。
“……?”
贺阳眼睛微微睁大:“留级?”
贺升没看他们,目光依旧落在地上。
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重复道:“嗯,留级。晚一年再去。”
“我现在成年了,可以去找工作。”
“你疯了吗,哥!”贺阳几步跨到门口,压低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火气和难以置信,“就因为这么个病,你就要去留级打工?有什么必要?”
贺升终于转过脸。
眼底是这几天劳累出来的红血丝,和一种完全不像他的成熟冷静。
“那你说,怎么办?”
他张嘴:“爸现在这样,治疗刚起步,后续要多少钱,谁说得准?我一开学,你一个人撑住店里,还能天天往医院跑?”
贺升句句砸在现实最痛的点上。
贺阳梗着脖子反驳:“店里我能管!医院我也能跑!”
“大不了,大不了我少睡点觉!”
“然后呢?”
贺升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更显沉重:“累垮一个,再倒一个?这病不是一两天的事,阳仔。”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疼。
“上学什么时候都能上,晚一年,天塌不下来。但爸这里,等不起,也不敢赌。”
“……”
贺阳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哥哥一样,他瞪着眼睛拽住贺升的胳膊:“你放屁,什么叫天塌不下来?你觉得爸要是知道了,他能安心躺在这儿治病吗?”
“他宁可不治了,也得把你撵回学校去!”
“那就别让他知道!”
贺升甩开他的手,“贺阳,现实一点!爸现在倒下了,这个家就必须得有人扛起来,我是你哥,我不扛谁扛?”
“我不能扛吗?我扛不动吗?!”
不知怎的,贺阳眼圈突然红了,“店里我能顶住,医药费我们慢慢凑,大不了我去借,我去贷款,总之你不能留级!”
“贷款?”
“借?”
“你说得轻巧,利滚利,那东西是能吃人的。到时候窟窿越来越大,又拿什么去填?”
贺升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能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嗓子都有点嘶哑:“我留级一年去打份工,至少是实打实的收入。等爸情况稳定了,我再去把学业补上,这有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贺阳几乎是在吼了,引得远处护士站的护士都探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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