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干晃了晃,落下几片叶子。


    “他妈的什么玩意儿。”贺升低骂了一句。


    他知道自己刚才有点冲动。


    陈兆西是什么德行,军训那几天早知道了,芷小默选择跟谁在一起,更是与他无关,但心里就是压制不住那股子邪火。


    “贺升,”湛哲围着他打转,“你还好吗?身体变得好乱好烫。”


    “没什么。”


    贺升喘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点恶心。”


    “恶心?”


    湛哲不解地歪头,“吃坏东西了?烧烤吗?”


    “不是那个恶心……”


    是心里不舒服。


    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似被火烧红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湛哲,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喜欢很多人,又是什么感觉?”


    说完。


    贺升觉得自己变得有点傻了。


    跟一个失忆的鬼讨论这个,是他的酒量真出问题,几口马尿就喝成了酒蒙子?


    湛哲果然被问住。


    他认真思考了很久,久到贺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里的风:“我不知道。”


    “但是,”他看向贺升,眸底恍恍惚惚映着天边夕阳,“如果只喜欢一个人,那应该就像我待在你身边一样,只是看到了,就会有活力,会温暖,会安心。


    “在看不到的时候,就会有点……空空的……?”


    他尽力描述着那种抽象的感觉。


    词汇贫乏,却格外真挚。


    贺升怔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这样啊……”少年低声道。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爽。


    贺升视线没有焦点的落在渐暗的天际,看着眼前这只满脸担忧的鬼,他心里,前所未有的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倾诉欲。


    他想摆脱母亲,才一意孤行回到基城上学,贺升本以为自己这些话会一直垫着不放出来,可如果是湛哲的话,貌似也没什么不行……


    “你应该也很意外,我刚才为什么会那样吧?”


    “嗯。”湛哲点点头。


    “因为我妈就是那样的人。”


    贺升扯出一个比哭难看的笑,“在我和贺阳还很小的时候,她就在外面有很多情人。”


    是深夜压低声音的电话。


    是母亲身上陌生的香水。


    是父亲越来越佝偻的背影和沉重的叹息,也是夫妻之间永无休止关于“哪个男人”的争吵。


    “我爸,就是个修车的,嘴笨,只知道干活。”


    贺升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以为努力赚钱,把家撑起来就行了。但我妈嫌他没出息,嫌他丑,嫌他笨,嫌他不体面,嫌他没有艺术气息。”


    “所以她一边用他挣来的钱做自己喜欢的事,一边对外面那些有钱的男人投怀送抱。”


    “后来他们离婚,她用命威胁带走了我,嫁给了能给她好生活的男人。”


    贺升扯了扯嘴角。


    “她永远知道怎么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至于我爸和贺阳,她不在乎。”


    那种家庭的割裂感如同跗骨之蛆,缠绕了他整个青春期。


    听奶奶说。


    母亲年轻的时候凭着一张漂亮脸蛋,去给有钱人当二奶,怀了孩子后想去上位,结果被正室撕得颜面扫地。


    没地方去了,才找了贺平忠这个老实人接盘。


    “我长得很像她。”


    贺升的声音几不可闻,他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眉骨,那里继承了母亲过于精致的轮廓,“所以,我爸看我,总跟看贺阳不一样。”


    那是一种复杂沉重到贺升年少时无法完全理解,如今也品不出滋味的眼神。


    有关爱,有责任,但也有一丝无法彻底磨灭的隔阂。


    这种微妙的区别,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


    贺升垂着头。


    在遇到田江阔之前,廖万夕在与贺平忠的婚内,就曾多次出轨。


    那会儿的他和贺阳都很小,其中好几次,廖万夕还是在贺平忠外出工作,直接带进家里的。


    那些叔叔总是会在他面前抽着烟说:“你妈真是个婊子,爹也是个软蛋,就是不知道婊子和软蛋的儿子,能是个什么种。”


    “所以我看到陈兆西那样把感情当成不值钱,随时可以更换戏耍的东西、炫耀的资本,就觉得恶心透了。”


    “我讨厌我妈,也就讨厌这种轻浮的人,但今天,我好像确实有点着魔了,把对那个女人的火,撒到了陈兆西头上。”


    贺升双手插兜,额发挡住了一半视线,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自我审视。


    他从陈兆西身上,看到了廖万夕的影子——轻佻的对待感情,自私的追逐新鲜感,完全不顾及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伤害。


    空气陷入沉默。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和夏夜虫鸣。


    贺升的发梢微微吹动,夕阳光线流淌过他低垂的侧脸。他生得极好,这点毋庸置疑,几乎是完全继承了母亲廖万夕那张曾经让她恃靓行凶,同样也命运波折的脸。


    或许跟母亲两极分化的,就是贺升有一双眼角天然下垂,气质憨纯的狗狗眼。


    “我有点想抱你,贺升。”


    湛哲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他攥着拳头,“要是我是活人就好了,一直穿过去,好麻烦。”


    湛哲根本不知道他这个发言有多大胆……呃,不,如果对面是笨蛋直男,就不是很大胆了。


    贺升目前只是状态上低落,还没有沦落到要被用抱来安慰的程度,毕竟,他还不至于动辄就要落泪红眼。


    “抱屁,”他又抬手,想去揉湛哲的头发,却在半途硬生生刹住,转而挠向自己的后颈,“……谢了。不过哥们还没脆弱到那份上。”


    他很快就调整好状态,切换话题:“你呢,还有记得自己的家人吗?”


    第16章 笔记被发现


    “记是记不起来了。”


    “但应该有,我应该也有母亲,有家人,或者兄弟姐妹?”


    湛哲幻想着问:“贺升,你觉得我的家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晚风渐凉,宿舍楼灯光亮的越来越多,贺升目光投向远处最后一丝没入地平线的夕阳余晖,路灯次第亮起。


    他摸了摸鼻尖,说:


    “可能,是和你一样好的人。”


    ……


    在贺升从宿舍离开后,陈兆西拨通了个电话,也相继而去,说今晚不回来了。


    许文说的没毛病。


    这寝室隔音真不咋地,刚才贺升跟陈兆西不过是动静弄得大了点,就有个人靠在门框那探个脑袋往里瞅,扮演起吃瓜群众。


    “怎么回事儿哥们?你们这儿要干仗啊?”


    “干仗屁干仗。”


    王磊看了眼很多没吃完的串,“来都来了,怼两口腰子再回去?马上吃不完了。”


    那男生嘿嘿一笑,也不客气,闪身进来,顺手带上门。


    “行啊,那我可不客气了。刚真吵那么凶?为啥啊?”他自来熟地拿起一串凉了的腰子啃起来。


    “还能为啥,就我们寝室那个陈兆西……”


    “噢?他?知道知道,我舍友上回还跟我说,看见他前几天晚上带着一女的进酒店去了。”


    “我操?”


    王磊吃了一惊,“这事儿我们同寝的人都不清楚,你舍友狗仔啊?”


    李庆看他一眼,乐呵呵笑着:“这倒不是,我是大三的,可能还有一个你们更不知道事儿,陈兆西是不是聊过一个叫姜渺的女生?那是我一哥们女朋友,现在分手了。”


    王磊眼睛瞪大,啤酒都忘了喝:“我靠!真的假的?陈兆西这人……”他啧了一声,摇摇头,不知是该佩服还是该鄙视。


    因为,陈兆西还真没提到过那个叫姜渺的学姐是否有男朋友,他们作为不知情者,肯定会默认对方是单身状态。


    没想到啊没想到……


    我贺哥还是太正义了。


    王磊指了指贺升的床铺位置,道:“喏,刚才是我们寝室的门面贺升跟他吵起来了,伸张感情观吧,因为陈兆西太滥情,看不下去就这样了。”


    他大致把刚才的过程给李庆描述了一遍,后者听得津津有味。


    “这么小的地方还有这么正义的人,要是打起来就有意思了,哈哈哈——”


    “那可算了吧。”


    就贺升那个子,光是站那就把陈兆西给压制了,王磊对贺升有一定的概念,他个子比自己高一些,身材没自己壮实。


    可就算如此,估计真干起来,他也不好拉架……


    “学长。”


    “你可别骗我,陈兆西他真撬人墙角了?”


    “千真万确。”


    李庆吃的尽兴,“那个陈兆西是不是有点小钱,还挺会撩女生。”


    “我那哥们儿被绿得不明不白,后来才知道是你们屋这陈兆西插了一脚,那会儿姜渺跟我哥们还没分干净呢,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