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反转,摄像头对准一台正在维修的汽车:“嗯哼,看见没,等我弄完这个就下班了……”说着用工具拧开一个零件螺丝,“诶对了,你宿舍咋样?室友好相处不?”


    “一般般咯。”


    “吼?不好相处也没事儿,反正哥这个体型往那一站,小喽啰会自动走开。”


    听到来自亲弟弟的评价,贺升用气音笑道:“长得高也是一种错吗,我觉得我挺温柔的。”


    “温柔?”


    贺阳好像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我现在可还记得当初我出去打架,你一个锁喉给我摁地上,老疼了。”


    他嘟囔着,向贺升展示手里的扳手和拆下来的零件。


    “爸现在都夸我手艺快赶上他了,说等以后退休,就把修理厂交给我接班——”


    贺阳又把镜头转回自己,吸了口烟,促狭地笑,“不过还是跟哥你没法比,我哥以后就算没工作,靠脸都能吃饭。”


    “滚蛋,少贫。”


    贺升笑骂一句:“你少抽点烟,爸不说你?”


    “他自个儿都戒不掉,好意思管我?”


    贺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凑近屏幕,压低声音,“说真的,哥,要是钱不够花,随时跟我说,我攒了不少,接济你点还是没问题的。”


    “得了吧,顾好自己就行,好好攒着,都出社会的人了,手里总得有个本儿。”


    贺阳眼神暗了暗,他刮刮鼻尖,烟雾缭绕了屏幕,画质模糊起来。


    “你不用担心我,哥。我就是怕你,当初跟妈走了,田江阔那个后爹对你不好。”


    “你再怎么说也不是他亲生的,”贺阳絮叨起来:“……反正你缺啥少啥了就跟我说,别委屈自己,我也不是前两年的毛头小子了,能养活自己。”


    “。。知道了”


    提起家庭离异的事儿,贺升心里多少有些发堵。


    但他面不改色,将语气拖长了调调侃:“行了,不早了,赶紧修你的车吧,小师傅。”


    第10章 军训结束


    贺阳在那边嘿嘿笑了两声,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这才挂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周围夏夜的虫鸣声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贺升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意慢慢褪去,他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摩挲着手机边缘,久久没有动作。


    ——他想起几年前那个永远充斥着低气压和沉默的家。


    父母之间无休止的争吵、冷战,就像车扎了钉子的漏气轮胎,因为没有补丁,所以生活一点点压跑了家里所有的温度和亲情。


    那个时期滋生出了贺阳的叛逆。


    打架被停了学,偷跑出去染了扎眼的黄毛,手臂上开始经常性的出现青紫淤痕,抽烟、喝酒,更是家常便饭。


    再后来,爸妈离婚了。


    母亲带着马上高二的他离开了这座小城,离开了满身机油味沉默如山的父亲,也离开了那个用桀骜不驯伪装自己的弟弟贺阳。


    她选择了看起来更体面,经济也更好的田叔。


    而他,当时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父亲的修理厂生意一直不太起色,或许连承担上学的费用都要勒紧裤腰,母亲疼他,不想他在父亲身边受苦,以死相逼带他离开。


    只是,田叔终究是叔。


    就算贺升喊他爸,那份客气和距离感,始终隔着一层。


    贺阳刚才的话虽然糙,却精准地戳到了关键——“你再怎么说也不是他亲生的”。


    指尾那抹凉气小心翼翼地动了动。


    像是轻轻拉扯,将贺升从有些沉重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贺升回过神,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


    湛哲一脸担忧的看着他,贺升扯出个跟平时一样的笑容:“没事儿,家里弟弟,啰嗦了点。”


    他惯性地想把所有复杂情绪轻描淡写带过。


    湛哲眼睛里映着路灯微弱的光,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贺升。”


    “你,”他眨眼,“身上是不是要长乌云了?”


    湛哲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搭配着他那副认真又懵懂的表情,有种古怪的纯真。


    贺升:?


    这什么破比喻。


    但他看着湛哲那双清澈见底、毫不掩饰担忧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倏然被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又酸涩的柔软。


    眼神……太干净了。


    干净得有点像记忆里很久以前的贺阳。


    不是后来那个染着黄毛、浑身是刺、用拳头和烟味伪装自己的弟弟。


    而是更早的时候,那个还会跟在自己身后当跟屁虫,用未褪去稚嫩嗓音喊他“哥”,眼睛里充满全然的依赖和信任的小男孩。


    那时候的贺阳,眼神也是这么亮,这么纯粹。


    一种怀念和心疼的情绪滋生。


    贺升伸出手,这次不再是径直用力地穿过,而是极其轻柔,虚虚地覆在湛哲的头顶上方,做了一个类似抚摸的动作。


    眼前这只鬼什么都不懂。


    关心的方式也笨笨的,只会用最直白的观察和最奇怪的比喻。


    “嗯,”他低声应道,嗓音有点听不出来的低涩,“是差点要长乌云了。不过……”


    言语停顿,瞧见湛哲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睁大带着点茫然却乖顺的眼睛,贺升嘴角牵起一个很浅却真实的弧度,曲起中指,弹了他个脑瓜崩:“不过被你这么一问,好像又散掉了一点。”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坦诚回应湛哲的蠢问题。


    湛哲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似乎没完全懂。但能清楚感觉到贺升周身那股沉沉的气压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和柔软的东西。


    这让他感到安心,主动地往贺升虚虚的手心下蹭了蹭,虽然这样做没有任何实体接触。


    湛哲仰着脸,说:“散了就好。乌云不好,挡住了亮亮的光。”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寂静的小径,也温柔倾泻在湛哲身上。


    清冷色的光辉将他身体勾勒出一层朦胧的银色轮廓,不像阳光下那般虚幻易碎,呈现出一种剔透的莹白。


    说句没氛围感的。


    像发光的幽灵。


    贺升目光在他被月光照得有些发亮的发梢和眉眼间停留了片刻,才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好吧,那为了让它不挡住你喜欢的亮亮的光,它现在都散了。”


    回宿舍的路很短,两人都没再说话。


    这个过程里,贺升对湛哲的观念,又发生了改变。


    他觉得湛哲有点可爱。


    不。


    貌似不止一点。


    还可爱的毫无违和……


    路很快就走到尽头,宿舍楼的灯光近在眼前。


    贺升脸上重新挂上略带散漫的惯常表情,推开306宿舍的门,里面的气氛比散场时缓和了不少。


    王磊戴着耳机打游戏,时不时骂上两句。


    陈兆西躺在床上刷手机,应该忘了刚才那点不愉快,看到贺升进来,还抬了下眼皮打招呼:“逛完了?”


    “嗯。”贺升应了一声,走到自己桌前放下东西。


    十天后,军训结束。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贺升跟湛哲关系也紧凑了不少。


    贺升有光膀子睡觉的习惯,可不是裸睡,穿短裤的。他特人性的让湛哲跟他共享床铺,就是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湛哲也能躺他旁边。


    反正别人看不到他嘛……


    跟空气没区别,就算在贺升身上踩两脚,都软绵绵的。


    直男玩起来就是没轻没重。贺升觉得俩男的挤一起没什么问题,都几把哥们,湛哲也还能接受,大家都觉得没什么问题。


    “终于特么结束了!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站军姿了!”


    操场上爆发出高潮的欢呼。


    迷彩服的海洋沸腾起来,帽子被抛向半空,充斥着一种苦尽甘来的狂喜与解脱。


    教官们集合,简单讲了几句勉励的话,看着这群从初来时白净青涩变得黝黑了不少也貌似挺拔了些的学生们,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点笑意。


    短暂的军训生涯,就此画上句号。


    大家拉着教官、室友、新认识的朋友拍照留念。


    贺升作为新生中的新秀人气王,自然又被不少人拉着合影。


    “贺升!看这边!”王磊举着手机喊了一声。


    贺升转头望去,露出一个笑容。


    “咔嚓。”


    照片定格。


    画面里的贺升穿着迷彩服,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下面的白T,少年笑容清爽,背景是喧闹的操场和蓝天。


    而在谁也无法看到的维度,一个穿着旧衬衫的身影正微微歪着头,全然将视线投给望向镜头的贺升,嘴角也带着被这快乐气氛感染的弧度。


    第11章 自恋鬼


    正式上课第一天,大学内立刻变了样貌。


    没了教官,校内不再是统一的绿色迷彩,只有各式各样的时尚穿搭,和各色不一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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