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一点都没有,但血总是涌上来。那份尴尬,像是搬进了别人住了很久的房子。家具的位置都对得上,抽屉里的东西都在,邻居们还会像从前一样敲门借盐。可坐在沙发上的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这大概就是……她曾经的感受吧。


    当克莱门汀的灵魂初次进入蓓斯妮的身体、面对"蓓斯妮"的人际网时,是不是也曾这样茫然、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反应不对就露了馅?


    自己现在算是切身体会了那份如履薄冰的滋味。只是克莱门汀当时还能以失忆为由,而她伊泽菈,也真的两眼一抹黑。


    真是的……克莱门汀个笨蛋……


    书页上的文字在她眼中模糊了一瞬。她抬起手,在泪水掉下来之前先挡住阳光,让自己不那么难堪。


    她曲了曲手指又张开,看着手指在光里弯曲的影子。这双手能轻易翻开沉重的典籍,也能在理论考试的羊皮纸上写下流畅的答案,却无法对着一张友好的笑脸给出正确的回应,也无法自信地握住法杖去修补一道墙缝。


    窗外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停了,或许是工人们短暂的休息。图书馆里恢复了被光和尘埃包裹的静谧。


    她伸手将滑落的一缕灰发丝拨到耳后,触到耳垂,温度正常。她继续往下读,读到一段关于古代仪式中用到的、现已绝迹的高魔耐性荧光苔藓的培养方法。文字艰涩,但她读得很慢,很仔细。


    书页合拢,硬封面落在木桌上。


    啪嗒。


    她舒了口气,手压在书脊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上,阳光与阴影的交界线上。


    那暖黄的光斑显得锐利,就像一些事实,横亘在那里,无法回避。


    午饭时间差不多到了。安静的氛围反而让脑海中的声音变得嘈杂。


    三天前,或许更早两天,具体的日期在这几日浑噩的作息里变得模糊。


    克莱门汀·维尔的尸体被找到了。


    在教学楼四楼,一间靠近东侧楼梯、平时少有人用的空教室外。就那样……被找到了。


    据说是调查人员在逐层排查时,在过道上就看到了。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血迹,她就那样静静躺在走廊的地板上,穿着那身熟悉的制服,栗色的马尾散开了一些。表情——听转述的人说——很平静,甚至含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像只是睡着了,在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地方。


    她的父母来了。还有一个小女孩,应该是她的妹妹,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辨认,确认,签字。据说那位温柔的母亲当场晕了过去,父亲则像一尊被风化了几十年的石像,抱着妻子和女儿,腰背佝偻下去。那些目睹了现场的人描述时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躲闪,光是复述一遍都像是对那悲恸的亵渎。


    伊泽菈没有去看。


    她不敢。每当这个想象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她就会立刻用力掐自己的虎口,用一点刺痛把自己拉回来。但痛感很快就消失了,这身体的恢复力快得让她胸腔里发空。


    普莉希拉还在,伊泽菈也还在……但只有蓓斯妮和克莱门汀,真的没有了。


    而且,不止她们。


    随着那个恐怖、扭曲的异位面彻底坍缩消失,它与现实世界曾发生交错和渗透的区域,也显露出被长期掩盖的伤痕。


    学院地下深处,那些曾被"再临会"用来进行禁忌实验的空间,因为支撑其存在的、蓓斯妮心口那魔器停转后的魔力消散、结构崩塌,许多……东西,露了出来。


    很多不知名的尸体,大概有半百具。有些已经残破不堪,仅剩骸骨;有些相对完整,却穿着不同年代、早已不是当下样式的学院制服,或是根本没有任何身份标识的衣物。


    现场的气味据说令人作呕,辨识工作艰难地进行着,面容尚可辨认的,被小心翼翼地编号、拍照、记录。


    学院没有公开透露已知的死者身份信息,但罗伊娜将那邪教留档的蓓斯妮的身份信息偷偷给了她——蓓斯妮,是大概三十年前在第二次焚法战争期间,家乡翠玉镇被战火摧毁,来魔法学院进修、打算入伍的战争<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


    如果她没有在入学前就被再临会绑架、改造,她大概也想不到,十多年的战争后,位于北境这萨莫拉省边缘、魔法学院所在的土地竟会被赔偿给艾德拉蒂共和国。


    但至少现在这些年,暂时没有战争了。


    这几天,流言像潮湿角落里的霉菌,悄无声息地在留守的学生和工人间蔓延。有人说认出了几张面孔。是这两三年里,学院中莫名"失踪",或"转学"、"退学"后便杳无音信的学生和员工。


    他们的名字曾出现在布告栏不起眼的角落,最终被时光掩埋。如今,他们以最残酷的方式回来了。


    那些尸体被葬在了梅尔拉小镇的教堂后面,还有巴纳尔。


    老爷子的遗嘱在保管室的抽屉里被找到了,据说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那里记下了一部分被害人的身份。萨莫拉省的警备队和魔法监理会都来了好几波,调查还在继续。


    普莉希拉在温妮塔的担保下,接受了几轮检查,确定她人类的身份后,可以继续在学院读书,没想到温妮塔在学院那些老古董面前的话语权竟如此有分量。只是当时她说自己是活死人这件事,虽然被不少同学和老师听到了,但大概也没几个敢在她面前再提起。


    伊泽菈无意识地抠着书封上凸起的字母。再临会大概是真的被清除了,从信仰崩塌、空间湮灭的结局来看,存活的可能微乎其微。罗伊娜也确认了这一点。


    威胁消失了。


    可是有些东西,无法像修复墙体一样被轻易填补。那些被夺走的生命留给生者的空洞,就像学院地下那些刚刚重见天日的暗室,即便阳光照进来了,沉积了几十年的阴冷也需要很久很久,才会被一点点驱散。


    一个留守的一年级生,昨天在食堂低声对同伴说,他路过临时设立的停尸帐篷区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还有男女嘶哑地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的声音。


    那声音,他说,比任何魔物的咆哮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摊开的手掌完全笼罩在温暖的早冬阳光里,掌心皮肤光洁平滑,那点细微的伤痕连浅痕都不剩了。恢复得真快。


    毕业后……会怎样呢?


    念头不知从哪条缝隙漏进来的,等她察觉时,已经摊在脑海里了。


    普莉希拉,虽然她坚持继续用新名字,但到时候肯定会跟着罗伊娜和温妮塔去厄瑞萨吧。


    她自己呢?多半也是。罗伊娜几天前说起"聚魔塔"时,语气很平常,就像在布置普通的课后作业,那轻飘飘的话尾还夹在里面:"……跟着我做事,总不会亏待你们。"


    "你们",自然指她和"爱琳娜"。


    "不会亏待"。听起来不错。可她能做什么呢?现在的她,顶着一副别人的躯壳,对外如果声称是罗伊娜的堂妹,不如说传说中远东的赤铜地龙和灰毛渡鸦是一个品种。


    水系魔法是她的底子,幻术也懂一些,但那些都建立在"伊泽菈"的身体上。这副身体更精干,魔力回路却很陌生。罗伊娜和维斯娜要维护的,是关乎世界存续的庞大项目。她能跟上吗?能帮上忙,而不是添乱吗?


    她松开书页,右手下意识地捏住了左手的中指,轻轻地、一下下地捏着。皮肤下的棱一节一节的。


    踏实一点了。


    她是幸运的。甚至不止是幸运。


    蓓斯妮。克莱门汀。


    这两个名字像两颗吞下去的药丸,暖和,化不开。一个给了她重生的灵魂以及小时候一直憧憬的学院生活,一个用自己的消失为她换来在身体中延续的机会。


    生命。两个人接力般、毫不犹豫地塞进她怀里的滚烫之物。


    眼泪?那一夜,看着克莱门汀在自己面前化作光点、被留在异界裂隙对面时,已经流干了。


    后来听到尸体被发现、家人悲恸的消息时,心头也是钝的,像隔着厚厚的棉被挨了一记闷拳。


    没有空荡。没有虚无。


    相反,沉甸甸的、温暖踏实的分量,实实在在地充盈在她胸膛里,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这具身体健康,充满活力,小伤都能迅速愈合。


    "蓓斯妮·库默"这个身份,虽然让她在人际中手足无措,却也提供了一层暂时的、可供喘息的保护壳。平稳的生命,没有随时会消散的危机,没有必须立即奔赴的战场——至少在维斯娜允诺的这几年校园时光里,直到毕业,是平安的。


    她的手指终于饶过了另一根手指,缓缓上移,指尖触到了自己的下唇。


    唇瓣凉的、柔软。但指尖碰到的那一刹那,灼热的记忆陡然袭来。


    柔软的、带着湿意的触感,急促的、温热的呼吸拂在脸颊,还有那滴落在她唇边的、咸涩滚烫的液体……


    她最后的吻,混合着泪水的味道,那温度好像还留在那里,怎么也冷不下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