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拉笑嘻嘻地端起最后一杯茶,凑到嘴边吹了吹,挨着伊泽菈坐下来,自来熟地凑过来。
"看什么这么入神呢,小伊兹?"她歪着头,去看她面前的书。
"就……随便看看,下学期……要写论文了,看看别的。"伊泽菈下意识地把书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倒不是防备,更像是害羞。
不知为何,虽然没有了会加快的心跳,但再这么下去,以前跟谁都能聊上两句的伊泽菈都要丢了。
她端起茶杯,瓷杯温热,很舒服。低头啜了一小口,微苦回甘,在舌尖化开。抿了一下嘴唇……很柔软。
窗外的光又挪了一点,光斑不情愿地爬上了按着书页的手背。远处隐约传来调查人员在庭院里低语和检查仪器的嗡嗡声,但都被厚重的墙壁抛得十分遥远。
伊泽菈把目光投向书页上的插画,一座古老的石桥。看着看着,有点恍惚。就在一周前,她绝不会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形态,在这样一个平静到奢侈的下午,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读一本跟自己专业毫不相干的枯燥书籍。
就像窗外那片被风雨洗刷后,澄澈高远的秋日天空,很祥和,也什么都不剩了。
光又偏移了几寸,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古老的墨迹还在发亮。指尖划过一行关于一种已失传的仪式用花的描述,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刚才温妮塔低声提过,原定下周的偕同术系年末测试,因为学院的整顿和调查被无限期取消了。她语气平平,只是寻常闲聊,但伊泽菈悄悄握了握拳——小小的雀跃,像悄悄浮起的一颗气泡,在心底"啵"地破开。
虽然对于温妮塔来说肯定不是件值得一提的事,但不用在众人面前磕磕绊绊地施放那些总不太听话的治疗光束,不用面对独眼的达拉蒙老师投来的压力十足的审视……这感觉,竟有点像意外捡到了一枚金币。
不过,由于塞拉斯的缘故,幻术实践测试也取消了,她原本还挺期待的。
茶杯已空,她将右手手掌摊开,皮肤光洁,掌纹细密,靠近虎口的地方还能摸到一点很细小的凸起——上周混乱中不知被什么划出的口子,不长,那晚又流了点血。
刺痛很快消失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习惯性地检查,那道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一道比周围皮肤稍浅的、要凑近了才看得见的细线。快得让她当时懵了一下。
蓓斯妮的身体……恢复力这么好?她自己原来的身躯虽然也算健康,但远到不了这种程度。一点割伤,怎么也得两三天才能结痂。是源于这身体里蕴藏的生命力,还是罗伊娜姐姐提到的"回响"?
脚步声从侧面的书架后传来,从容不迫。伊泽菈抬眼看去,罗伊娜抱着一本厚重的深红色皮革古籍走出来。金铜色编发井然不紊,表情平静,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但温妮塔昨天告诉自己不用在乎她故作冷漠的架子,当时连一旁的蕾芙都点了点头,那大概不是故意捉弄吧。
她径直朝借阅登记台走去,目光却不经意间,朝伊泽菈这边扫了一下。
很快、关切的打量,像是在看她气色,随即滑向她摊在桌上、掌心向上的右手,又迅速收回视线。
那眼神深处,还隐隐藏着一丝……期待?像是想从她身上看到什么她希望看到的变化?
罗伊娜抱着书,和值班的管理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签字,拿着书离开了图书馆,大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嗒。
伊泽菈收回视线。几天前,就是罗伊娜带她去见那位"维斯娜"的。不像这北境的任何地方,而在一处她从未去过、却莫名让人心安的初夏午后般的草地上。那里有一栋小小的白石屋,溪水潺潺。
维斯娜给她的印象很深。灰绿色的长编发,金绿色的眼睛,安静地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说话很慢、空灵,却并不让人觉得疏远,反而抚平了她忐忑又揪心的感觉,像溪水漫过脚踝,凉意过后是温的。
记得最深的,是罗伊娜和维斯娜之间那段像拌嘴一样的对话。罗伊娜当时拿着一个文件板,眉头蹙着,虽然听不出脾气,但话里罕见地藏着点抱怨。
"……虽然结果是我想要的,"她说,瞟了一眼坐在旁边、有些局促的伊泽菈,还有不远处同样被喊来、安静站着的普莉希拉,"但总感觉,又是让你占尽好处了,维斯娜。招揽她们……帮你''''照看''''聚魔塔?我更想她们远离这事。"
维斯娜只是微笑,轻轻摇头,看透世事般淡然说:"罗伊娜,你不懂。真正的困难,从来不是在''''修好''''之前。塔立起来之后,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问题。"
罗伊娜沉默了一下,没接话。维斯娜的目光转向伊泽菈和普莉希拉,柔和却有重量。
"不过,如果你们愿意,其他人也是……未来这四五年,直到毕业,在学院里继续像普通学生一样生活,享受本该属于你们的时光……也是应该的。"她停了停,"有些准备,不一定非要现在就开始。"
罗伊娜扭开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撇了撇嘴,像是在说"反正都落在你手里了"。
"后悔了吗?"她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顽劣,罗伊娜没看见。
"开什么玩笑,我奉陪到底。"
当时伊泽菈听得似懂非懂。"聚魔塔"这个词她隐约有印象,好像是罗伊娜一直在负责的一个极为庞大、旨在应对"魔能崩溃"预言的项目,细节她并不清楚。
维斯娜的话更像是一团温和的迷雾,她知道对方没有恶意,甚至给了她安身之所和永生的祝福,但前方的路究竟通向哪里,雾气太厚,看不分明。
罗伊娜最后"咔哒"一声合上了文件板。
她们原本只是来学院调查聚魔塔节点的异常,不过伊泽菈知道,如果不是堂姐她们,自己和学院的师生大概很难没有人员牺牲地逃出来。只是……并未完全没有"牺牲"……
名义上,"伊泽菈"失踪了,克莱门汀则……
指尖细细沙沙地蹭着书页,这二楼的桌边又暖了一些,远处庭院里调查人员的低语声远得只剩下一点尾巴了。
光慢慢爬过书桌,晒得古籍发烫。她按住边角,阻止书页自己卷起来。
隔着石墙和彩色玻璃窗,隐约传来敲击、搬运、模糊的人声。从主教学楼方向飘来的,持续了一周的背景音。
学院正在维修。那晚在异位面的惨烈战斗,虽然大部分魔法和破坏都只限于那个空间内,但剧烈的魔力对冲与最后的空间消解,仍然在现实位面上造成了不小的破坏。
主楼靠近西翼的墙体出现了大片龟裂,局部还坍塌了,据说连支撑结构都受了影响。就连这座图书馆,一楼靠近大厅的几排书架也被震倒了,古籍散落一地,这几日工人们带着魔法人偶,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分类归位。
敲打声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叩门。她手指跟着打着拍子,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可以帮忙?
她如今拥有的这具身体,是蓓斯妮的,也曾是克莱门汀的。克莱门汀擅长的让东西消失又出现的"收纳"能力,她还没敢去碰,总觉得不踏实。
但普通的土石系偕同法术呢?填补裂缝,加固墙体……她作为伊泽菈时水系魔法用得更多,可理论课上学过原理。说不定主动申请协助修缮,还能从负责的教授那里赚点额外的实践学分,弥补一下因为测试取消而可能缺少的评分。
这个想法让她坐直了些,手指在桌面上画起加固符文的简图。
但很快,像被窗外突然掠过的鸟影惊扰,这念头缩了回去,沉入心底。
帮忙?用什么帮?她对这双手、这副躯体内的魔力回路陌生得像在操作别人家的精密仪器。万一操控不稳,魔力输出过大,不是伤到自己被赠与的宝贵身体,就是把本可修复的墙体彻底弄垮,那可就真是帮了倒忙。学分没拿到,说不定还要倒赔维修费,更会在仅剩的几位在校师长面前丢尽脸面。
得不偿失。
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这个乍现的念头甩开。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
比起修复墙体,更让她无措的是修复"关系"。这一周来,随着大批学生离校,不少人在走廊、在庭院、甚至在食堂排队时,都会朝她——或者说,朝"蓓斯妮",投来目光,或者直接走过来熟络地打招呼。
"蓓斯妮!幸好你没事!假期后见!"
"嘿,库默,这次可真是吓坏了……这次多亏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啊!"
"伊泽菈的事……很抱歉没帮上忙。"
"下次实战课,我们再组队!"
一声接一声的招呼落在她肩上,每一句她都得先在心里过一遍"我是谁"才能接话。
好多张脸对她而言都无比陌生,名字也都对应不上记忆。蓓斯妮和克莱门汀的人缘真好,连安吉拉走之前都脸红地过来"打招呼"说"下学期等着"。
她只能勉强扯一下嘴角,点点头,含糊地应着"嗯","你也是",然后在他们转身后迅速移开视线,或假装被别处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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