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静静地停住了。她望着窗外被照得发亮的银杏叶子,在微风中簌簌抖动,翻出金黄的背面。


    她没再看书了,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就让幻梦般的温度,与胸腔里那份由两个人共同赋予的"活着",静静地共存吧。


    好想……再见她一次……


    不远处靠窗的圆桌那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带着笑。是普莉希拉和蕾拉。


    她们又在就什么事"商量",或者说普莉希拉板着脸,要求蕾拉安分一些,别又动什么古怪心思去招惹忙着修缮外墙的工人,或者偷偷往苏菲的牛奶里加奇怪的香料。


    蕾拉则侧身坐着,一只手支着下巴,红柚子色的短发梢在光里一跳一跳,另一边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分地画着圈,紫眸眯起来笑得快看不见瞳仁了。嘴里嘀嘀咕咕地辩解着什么,声音又轻又快,更像在哼什么淘气的小调。


    她看着她们。她自然看得出来,普莉希拉那份故作严厉底下,没有多少真正的不悦。相反,当蕾拉说到什么,故意眨眨眼凑近一些时,普莉希拉那总是挺直的背会松缓一丝,泄露一点心思。只有一点,却让那张严肃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以前那个容易害羞、安静的普莉希拉,好像也不见了……


    蕾拉有说不完的话,说不尽的心事与稀奇古怪的念头,总想一股脑倒给身边的人听。而普莉希拉,放下了沉重职责的前帝国骑士团长,如今却成了她最热衷的"倾诉"对象。


    一个不再是骑士,一个——据温妮塔昨天泡茶时状似不经意却笑眯眯地透露——也不是纯粹意义上的"人",或者说,曾经不是。


    "蕾拉姐姐啊,她以前可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哦,虽然现在嘛……因为''''回响'''',算是有点特别啦。蕾芙姐姐也是啦……"温妮塔当时一边滤着茶叶,一边用那种闲聊家常的轻快语气说道。


    "虽然还是很能打。"苏菲翻着一本书,头也不抬地随口掺和道。


    伊泽菈当时差点被茶水呛到。传说中已经绝迹的吸血鬼?那个总笑嘻嘻、嗜咖啡如命、怕冷又喜欢黏人的蕾拉?


    荒谬倒也不全是荒谬,看到她苍白的皮肤,偶尔在正午阳光下眯起的眼睛,还有跟常人不太一样的体温和活力……好像又对得上。


    此刻看着光里那两个低声交谈的身影——一个脊背笔直,一个歪歪扭扭靠在椅背上。心里的角落,悄悄地塌陷下去一小块。


    谈不上嫉妒。更像隔着擦得很干净的玻璃,在看别人家的客厅,知道很温暖,温度却传不过来。


    她们之间都有着难以言喻的默契和联结,那是经历了漫长时光与生死考验后沉淀下来的。而她,伊泽菈,像是被硬生生嵌入这个圈子的后来者。


    纵然有罗伊娜那层并不熟络的血缘关系,纵然有温妮塔和苏菲温柔的接纳,纵然她万分感激蓓斯妮与克莱门汀赠予的一切……那份"后来者"的隔阂,像穿了一件尺码差了一号的衣服,不疼不痒,但怎么动都有点拘谨。


    维斯娜说过,罗盘石目前的力量,只能稳定地赋予两个人"回响"。名额用在了她和普莉希拉身上。


    那蓓斯妮呢?克莱门汀呢?已经彻底没有了"机会"?还是说……在一个她无从知晓的抉择时刻,她们又一次地,默不作声地,把机会推给了她?


    不能再想下去了……


    孤单底下,更深更复杂的一层翻涌起来,搅起来,沉沉地糊在胸口,辨不出形状。


    她缓缓松开了手。


    思绪散了。不知道是被远处一声重新响起的锤响震断的,还是自己松的手。


    激战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凌乱的被褥上。


    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浑身酸痛地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洗漱,拿起那件沾满灰尘和干涸暗渍的制服上衣。就在她准备拿去清洗时,在上衣口袋里,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一张照片。手掌大小,有些磨损,影像却没有褪色。照片上,克莱门汀和蓓斯妮靠得很近,图书馆后的夕阳在她们身后投下朦胧的影子。


    蓓斯妮正侧着头对镜头笑得灿烂,牙齿都露出来了,像是刚被逗得不行。而克莱门汀只是弯着眼睛,带着点无奈与无措的笑,一只手抬起来要去拨开蹭到脸上的头发,栗色的发丝有几缕蹭到了蓓斯妮的脸颊上。


    照片背面留着两行简简单单的字迹。


    伊泽菈捏着那薄薄的纸片,站在晨光里,指尖一阵阵发麻。


    她仔细地抚平照片边角一处卷折,然后走到自己床前,掀开枕头。下面压着她那本深蓝色硬壳的旧相簿。


    她打开相簿,里面大多是她和蓓斯妮、克莱门汀、普莉希拉的日常照片,被细心地整理、贴在每一页上。


    她找到靠后一页那个空白的位置,将那张照片轻轻放了进去,指尖按了按背胶,让它妥帖地粘牢。


    合上相簿,塞回枕下。让那夹在纸页间的、已然凝固的时光安稳地沉睡下去。


    第55章 意外的二次显影 - 4


    胃部传来一阵空虚,将伊泽菈猛地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她眨了眨眼,松木气味重新涌入鼻腔。光不知何时已从桌中央偏移,照亮了她的半截小臂。


    确实饿了。


    她吸了口气,将面前摊开的古籍一本本合拢,摞好,摆到桌角。接着双手撑住桌面,打算站起来去食堂。


    她将铅笔收回随身的帆布包,手肘不小心带到了那块棕色的、用得很短的绘图橡皮。橡皮轻盈地跳了一下,滚过桌边,"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又骨碌碌滚了两圈,最终停在几步开外一张老旧皮革单人沙发的正下方。


    沙发下的缝隙狭窄、被阴影填满。沙发很沉,靠墙放着,缝隙又矮又深,徒手去够恐怕要趴在地上,弄得一身灰不说,还……十分不雅。


    虽然罗伊娜姐姐给了她零花钱,但她不想随便浪费在这种地方。


    她想了想,慢慢站直了身体。算了,用那个吧。虽然这具身体用起来有点陌生,但总比狼狈地趴在地上掏要好。


    她从深靛蓝色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了一面小圆镜。金属边框冰凉。


    她低头看着镜面,里面映出一张英气的、却有点不自觉迟疑的脸。她调了一下呼吸,摩挲着镜子的背面,另一只手蜷起,感受着体内有些不同的感觉。影子的能力,应该……还在吧?


    她透过镜子看了一眼沙发底下那片浓稠的黑暗。然后吸了口气,握紧了镜子。


    镜子被捂出了一点体温。身后高窗下的阳光,将她修长、利落的影子投在沙发边深红色的地板上。


    她闭上眼,感受着曾经无比熟悉、此时像隔了层纱幔般的力量。指尖传来一丝麻意,像浸入微温的溪水,就像过去那样,将意念沉入脚边那片黑暗。


    指尖传来一点悸动,像一根放了太久的弦被碰了一下,嗡地颤了一声。


    然后,奇异的拉扯感从胸腔深处传来。


    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操控影子,感觉是手指沿冰面滑过去,顺畅、服帖。


    这一次,脚下的地板像突然软了,一阵短促的晕眩攫住了她,有什么东西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记。


    同时,周围似乎晃了一瞬。她睁开眼——桌沿、书架的高度、窗台的轮廓——都微妙地拔高了一点点。


    就在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屏住呼吸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绝不会被认错。


    紧接着,是膝盖微曲、身体下沉时的细响,伴随一声轻短的鼻音,"嗯"的一声。离得很近,就在沙发那里。


    有人?


    伊泽菈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大幅度呼吸。


    图书馆里刚才不是只有她、稍远处的普莉希拉和蕾拉,还有更远一点的温妮塔和苏菲吗?有人悄悄走过来了?还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垂落,看向自己握着镜子的手。


    然后,彻底僵住了。


    握着小圆镜的手……变了。


    不再是有些骨感的手指。镜框边缘贴着的,是几根更纤细、更柔软、指尖圆润的手指,皮肤白皙,泛着粉。


    那是——她自己的手。伊泽菈·罗米拉蒂的手。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


    咚。咚。她已经整整一周没有感受到的震动,此刻正用一种陌生又熟悉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她的肋骨。


    等等……心跳?


    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抬起眼,举起镜子,看向镜面。


    镜子里,不再是那张过分的迷人面孔。


    蓬松柔软的金铜色短发,侧刘海俏皮地搭在额侧,发梢翘着。圆圆的、瞪大了的黄金色眼睛里盛满了难以置信,苹果肌因为紧张而僵着,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还在那儿。


    那是一张她曾在洗脸时、在拍照时、在无数个清晨对镜梳妆时,看了二十多年的脸——好吧,实际的话或许可以缩水几年。但可爱,圆润又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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